纸条上的地址在青州县城以南三十多公里的一个乡镇。乡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房子，街口有一家小卖部和一家修车铺。我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旧砖墙，墙根长满了青苔，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生锈了，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

    我站在铁门前，四下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声音。我伸手，握住那把锁，用力拧了一下——锁纹丝不动。

    我松开手，在铁门周围看了看。门框两侧的砖墙有些松动，像是被撬开过又重新砌上的。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砖缝——砖缝里的水泥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是新的。

    我伸手，抠了一下那块砖。砖松动了，往外一拉，竟然被拉了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洞，洞里塞着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裹得很紧。

    我把塑料袋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字迹工整，是马德胜的字迹：

    “画师系统调查记录——马德胜，2008年3月。”

    我蹲在墙根下，一页一页翻下去。笔记本里记录了马德胜调查画师系统的全过程——他查到的线索、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点、怀疑的对象。记录很详细，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标注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

    我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一段记录，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2008年6月12日。查到关键线索。画师系统的核心，可能不在监狱内部，而在监狱外部——一个叫‘白塔’的组织。白塔是一个私人机构，表面上做刑满释放人员的社会再就业服务，实际上可能是在为画师系统筛选和输送人员。白塔的负责人，叫周岚。”

    我握着笔记本的手，猛地收紧。

    周岚。

    市局档案科的周岚。那个把信交给我的周岚。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的记录有些混乱，像是马德胜在匆忙中写下的碎片化笔记：

    “周岚的身份存疑。她对外是档案科科员，但她的档案记录有修改痕迹。她与青州监狱有多笔资金往来，名义是‘档案数字化项目’。白塔的注册地址，与周岚的住址一致。”

    “2008年6月20日。尝试接触白塔内部人员。未果。对方警觉性很高。”

    “2008年6月25日。收到匿名警告：不要再查下去。否则后果自负。”

    “2008年7月2日。最后一次与陈建国通话。告诉他，如果出事了，把书交给马德胜。”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在页脚写着一行小字：

    “画师不是一个人。画师是一个系统。系统的核心，不在监狱里，在监狱外。”

    我合上笔记本，蹲在墙根下，很久没有动。

    周岚。白塔。画师系统。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盘旋，像三块拼图碎片，勉强拼在一起，但还缺一块——缺的那一块，可能就是马德胜没有来得及查到的“画师”本人的身份。

    我把笔记本塞回塑料袋，重新塞进砖洞里，把砖塞回去，抹平缝隙。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巷子。

    回到主街上，我掏出手机，找到周岚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我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周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淡，没有情绪。

    “周岚，”我说，“我是陈默。我想跟你聊聊白塔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岚说：“你在哪儿？”

    “青州县城。”

    “你等我。我明天过去。”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站在街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我知道，我踩到了一条线的边缘。那条线下面，是马德胜没有来得及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