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刹禅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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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洛水之南。寺中有古木参天,殿宇森森,是洛阳城中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

    李琚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没穿官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玄色革带,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到寺时,晨钟刚敲过三遍。

    他没有进大殿,也没有去正院。只在偏殿、回廊之间慢慢走着,偶尔在一株古松下站定,看着远处山门的来路。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用素帕包着,收在袖中。

    是一支白玉簪。

    簪头刻着一枝兰花,花瓣舒展,枝叶纤秀。

    不是名贵的料子,但雕工精细,是他自己画了图样,找玉匠做的。花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山门外传来车马声。青帷小轿一顶接一顶落下,韦家的女眷陆续下轿。

    韦珪是第三顶轿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青碧色半臂,乌发挽成简净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脸上不施脂粉,更显清雅出尘。

    她随着长辈入寺,步伐从容,目不斜视。

    但在跨过山门门槛时,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李琚看见了。

    他站在回廊拐角处,没有动。

    韦珪随长辈在大殿上香。韦匡伯在前,韦珪跟在后面,拈香,叩拜,起身。动作端庄,一丝不苟。

    礼佛完毕,长辈们留在殿中与方丈说话,女眷们便到廊下等候。

    韦珪站在廊柱旁,微微侧身,看着院中那株古银杏。银杏刚刚抽芽,嫩绿的叶子在晨光中透亮。

    韦尼子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摘的野花,东张西望。

    “阿姊,”她压低声音,“你说他今天会来吗?”

    韦珪没回答。

    韦尼子正要再说,忽然眼睛一亮,嘴角翘了起来。

    回廊的另一头,李琚从转角处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似乎在看前方的殿宇,但在经过廊下的瞬间,与韦珪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两人都顿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韦珪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琚停下脚步,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韦娘子。”

    声音低沉安稳,不高不低,恰好是守礼的分寸。

    韦珪敛衽回礼,垂眸。

    “李郎君。”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细如蚊蚋,但李琚听得一清二楚。

    周围有侍女,不远处还有韦家的其他女眷。

    两人不敢多言,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韦尼子眼珠一转。

    “哎呀,这花真好看!”她拉着身边的侍女,“我们去那边摘几朵,回去插瓶!”

    侍女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韦珪。

    “小娘子,这边——”

    “就那边!走嘛走嘛!”

    韦尼子连拖带拽,把侍女引到了几步之外。其他女眷在廊道另一头说话,背对着这边。

    廊下这一小段,忽然空了出来。

    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

    李琚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前几日邙山,让娘子受惊了。”

    韦珪的耳根微微发热,轻轻摇头。

    “无妨。是我自己不稳。”

    李琚又低声道:“香囊……可合用?”

    韦珪指尖微紧。那香囊就在她袖中,贴身收着。她垂着眼帘,轻声应了一句:

    “嗯。香气清和,我很喜欢。”

    李琚心头一松。

    他沉默了一息,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更沉。

    “近来洛阳不静,娘子出入,多加小心。”

    这话不止是关心,也是提醒——李子雄不会善罢甘休。

    流言虽然压下去了,但人心难测,谁知道还会出什么手段。

    韦珪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软,像是春天的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层极淡的涟漪。

    “郎君亦是。”她说,“公务繁杂,保重自身。”

    短短四句话。

    加起来就几十个字。

    但已经是乱世之中,两个身不由己的人,能给彼此最郑重的承诺。

    “娘——子——!”

    韦尼子拖着长长的尾音,举着一把野花跑回来了。

    侍女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其他女眷也陆续从廊道那头走回来。

    李琚退后半步,拱手一揖。

    “某告辞。”

    韦珪轻轻颔首。

    李琚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韦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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