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徇私的范仲淹!


这是官家的意思,也是我们这一科阅卷应当把握的尺度。」

    他这番话搬出了赵祯之前对贡举改革的指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拱辰和曾公亮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都缓缓点了点头。

    王拱辰虽然对自己看不上眼的诗赋依旧耿耿於怀,但欧阳修搬出了官家的话头,他也不好再多说什麽。

    况且那篇策论确实写得紮实,放到所有试卷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行刷下去也确实说不过去。

    他拿起朱笔,在卷首写下了通过的评语。

    四十多份试卷批改起来并不费多少时间。

    三人都是老手,经义策论扫一眼便能断出高下,诗赋优劣更是一目了然。

    不过一个上午的工夫,所有的试卷便已批改完毕。

    三十来份试卷被放在长案的左侧,那是通过了的。

    十来份被放在右侧,那是不予通过的。

    通过的多,不通过的少,这个比例倒是与往年的锁厅试相差无几。

    能来参加的本身就有几分底子,再加上今年考生人数格外少,粗筛一遍之後淘汰的并不多。

    欧阳修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环顾左右道:「诸位,还有没有异议?若没有的话,那便到此为止了。」

    曾公亮和王拱辰都摇了摇头。

    接下来便是拆封弥、录姓名、填写榜文的程序。

    书吏们上前来,按照编号一一揭开试卷封头的封条,露出考生的姓名、籍贯与官职,依次登记在榜册上。

    欧阳修站在一旁,看着书吏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写。

    他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在默默地等着那个名字出现。

    当书吏揭开一份编号靠前的试卷封条,提笔在榜册上写下辛镇二字时,欧阳修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果然是他。

    欧阳修将那份已经拆了封的原卷拿起来,重新翻了翻。

    策论部分他已看过,此刻不必再看,便直接翻到诗赋。

    他对着那首匠气十足、毫无灵气的试帖诗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心里头有个疙瘩,这小子在宣德楼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的面出口成章,一首《青玉案》何等惊艳,怎麽到了考场上正正经经地作一首试帖诗,倒写成这副模样?

    一个能写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人,怎麽也不该把试帖诗写成这样刻板乏味的应制套路。

    他搁下卷子,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了一处。

    欧阳修忽然想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不由自主地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

    旁边王拱辰正在收拾自己手边的卷子,听见欧阳修自言自语,便抬头问了一句:「永叔怎麽了?」

    欧阳修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他站在原地,将辛缜的试卷合上放回案头,脸上那副表情却迟迟没有舒展开来。

    欧阳修从贡院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正月的晚风裹着寒意掠过街巷,将他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顾低着头走路,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跟在他身後的老仆抱着他的笔墨匣子,好几次想开口提醒他天晚了该回府了,但看到他那副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反覆转着那两份文字。

    同一份试卷,同一双手写出来的东西,策论部分纵横捭阖,论三冗如庖丁解牛,刀刀入骨,句句落到实处,连他这个在朝堂上看了几十年奏章的老翰林读了都忍不住在心里叫好。

    可诗赋部分呢?那首《玉烛调元日》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写的,不是写得差,格律韵脚挑不出毛病,对仗用典也都过得去,可就是那股子味道不对。

    通篇读下来,只让人想起四个字:规行矩步。

    活像一个刚学木匠的学徒,照着师傅给的尺子一板一眼地锯出来一张凳子,四条腿稳稳当当,榫卯也严丝合缝,可就是没有半分灵气,连纹样都是最老套的。

    一篇赋也是同理,典故堆得不少,章法也没什麽可挑剔的,但就像是一间用旧砖旧瓦搭起来的屋子,看着整齐,住着不漏,可走进去一看,满屋子都是别人用过的痕迹,找不到一处是他自己的。

    可问题是,他欧阳修分明亲耳在宣德楼上听过辛缜作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那是何等的气象,何等的才华!

    那一瞬间进发出来的才情,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元宵夜的万盏灯火,把在场所有饱学之士都劈得目瞪口呆。

    那首词的天才之处不在於雕琢,而在於浑然天成,每一个字都像是自己长了脚跑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去的,哪里找得到半点匠气?

    能写出《青玉案》的人,怎麽写不出一首像样的试帖诗?

    欧阳修越想越觉得心里别扭,像是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有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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