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腊月、休沐、乡亲与母亲……
军中的旧事,讲到高兴处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震得窗纸都跟着抖。
辛缜也被那笑声感染了,难得地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了几分酒意。
什麽三司,什麽度支判官,什麽讨债的大佬,什麽三百万贯的窟窿————此刻都远在汴京城里,离这个雪夜的小院子隔了十万八千里。
下半夜的时候,四个人才各自回房躺下。
辛缜躺在东厢房的床上,被子是秋娘提前晒过的,带着一股阳光晒透棉花的乾燥暖意。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头顶的房梁,心想这梁木还是父亲当年亲手劈的,纹路他从小便看熟了。
然後他就睡着了,睡得极沉。
迷迷糊糊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小了一号,手和脚都短了半截。
院子里的雪没了,变成了夏夜的凉蓆,蛐蛐在墙角吱吱地叫着。
院里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辛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正端着一碗汤笑眯眯地看着他。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轮廓有些模糊,但看着面熟,穿一身淡色的衣裙,眉眼温柔。
三人在院子里吃饭,桌上摆着一碟酱肉,一碟青菜,几碗白饭,菜品简单,但父亲笑得很开心,那个女人也笑得很开心。
他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说,大郎,快来吃饭。
那声音很年轻,很好听。
然後他就醒了。
窗外已经大亮。
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闻到酱肉的味道,还能听到那个女人的笑声在耳边绕。
正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疾不徐,笃笃笃三下,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子郑重其事。
辛缜翻了个身,正待起身,鲁大已经在门口低声道:「公子,周里正来访。」
辛缜脑子还有些迷糊,但一听周里正三个字,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头,对门外道:「你先去招呼周大伯,我马上穿好衣服过来。」
鲁大应声去了。
今早雪停了,周里正习惯性早起到村里各处巡视,这是几十年养出来的老习惯,冬天怕哪家房子被雪压塌了,怕哪家没有柴火烧了,他这个里正虽说芝麻绿豆大的官都不算,可他觉得自己有这份责任。
然後习惯性的网村东头走去,那里是辛家老宅,他几乎每天都会过去看一眼,走着快到时候,一眼就看见门口停着两辆大马车。
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长印,从村口一直通到这里。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只见车门紧闭,车厢顶上覆着一层薄雪,拉车的马在院门旁拴马石上系着,悠闲地打着响鼻。
几月不见的辛大郎,难道是回来了?
他赶紧上前敲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汉子。
周里正原本以为开门的是辛镇,手都已经拱起来准备招呼了,结果门一开,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大汉。
这人身材魁梧、面相凶悍,即便是穿着一身棉衣,也挡不住那身板里透出来的力量,一看便不是寻常庄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周里正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然则口上却是道:「老朽乃是三里村里正,姓周,阁下是辛大郎友人麽?」
鲁大跟在辛缜身边日久,知道自家公子虽然青云直上,待乡里故人却向来重情。
这老汉既是村里的里正,那便不能怠慢了,便客气地侧身让开门,道:「您请进,公子昨夜用功读书,晚睡了些,这会儿还没有起床,您先到堂屋里坐。」
说着便领着周里正往院子里走。
周里正跟着他穿过院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心里暗惊。
昨日还冷寂空置的院子,如今扫得乾乾净净,柴垛码得齐齐整整,栅栏上的断处也补好了,连厢房门口那扇歪了许久的门扇都扶正了。
这般利落的做派,绝不是寻常人家的下人能有的。
掀开厚重布帘,进了堂屋,周里正便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心下微微一惊:竟是将全屋都烧得暖烘烘的,这麽奢侈?
他还没来得及落座,又有两人从後头走了出来。
一个面皮白净、身形精干,微微含笑朝他点了点头,拱手寒暄道:「老丈请坐,公子马上便来。」
另一个身材敦实、面相憨厚,也不说话,转身便去一旁拿了瓷杯,撮了一撮茶叶投进杯里,从那个形似木桶的古怪铁皮炉子上提起一把冒着热气的水壶,滚水往茶碗里一冲,碧绿的茶汤便翻涌起来,热气腾腾地端到周里正面前。
周里正双手接过茶碗,连声道谢,心里却愈发惊疑不定。
这开门的汉子本是凶悍之人,却口称公子、以您相称,礼数周到。
那个精干後生温文有礼,可转身之间脚步轻巧、脊背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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