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荒土埋年少
他瘦得只剩一把突出的硬骨、一层松弛干瘪的薄皮,轻飘飘的、空荡荡的,像一捧被彻底晒干、彻底脱水的枯秸秆,像一片被深秋寒风彻底吹落、彻底失去生机的枯叶,轻飘飘抱在怀里,毫无重量、毫无鲜活气息,只剩死寂的沉重。
他的四肢无力地垂落着,手腕纤细、脚踝单薄,软塌塌地悬在半空,再也无力摆动、再也无法蜷缩。脑袋歪歪斜斜、无力地靠在看守坚硬冰冷的臂弯里,凌乱湿冷的黑发黏在苍白灰败的脸颊上,发丝沾满细碎的尘土与汗渍,狼狈又孱弱。
他的双眼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静静垂落,没有痛苦的褶皱、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委屈的泪痕,脸上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一片空洞的安然。
仿佛他最后一点执念、最后一点牵挂、最后一点对人间的不甘、最后一点对甜糖与家乡的期盼,都在生机散尽的那一刻,彻底放下、彻底归零、彻底解脱了。
下一秒,那根冰冷粗糙的麻绳被利落展开、熟练拉直。
两个看守动作娴熟、流程顺畅、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半分停顿、半分犹豫。显然,这种处置无名死者、捆绑流民遗体的工作,他们早已重复过百次千次,早已烂熟于心、早已麻木习惯、早已毫无波澜。
粗糙干涩、带着黄土旧垢与腐朽气息的麻绳,一圈、两圈、三圈,层层叠叠、紧紧实实地缠绕在小军单薄枯瘦的身躯上。从肩头到腰腹、从腰腹到双腿,牢牢捆缚、死死勒紧,不留半点空隙、不留半分余地。
那根捆过无数流民尸体、束缚过无数挣扎弱者、见证过无数底层悲凉的麻绳,冷冰冰、硬邦邦地缠在我弟弟的身上。
它捆住的,不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它捆住的,是那个曾经追着我跑、笑着喊我哥、心心念念一口甜、满心满眼都是光的少年;捆住的是他短暂苦难的一生、他未圆的心愿、他未活的余生、他所有的温柔与纯粹。
冰冷的绳索勒紧单薄的皮肉,将一具曾经鲜活、热烈、温柔的躯体,硬生生固化成一具无声无息、毫无生机、任人拖拽的物件。
“不要!你们松开他!松开!求求你们!”
我彻底失控、彻底崩溃,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疯狂挣扎、拼命嘶吼。嗓子彻底嘶哑、彻底破音,发出来的声音破碎不堪、微弱无力,混着汹涌的哭声,凄厉又绝望。胸腔的剧痛层层叠叠、翻涌不止,心口像是被无数刀刃反复切割、反复剐蹭,痛得我浑身痉挛、几近晕厥。
可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一切反抗都是虚妄。
我的力气太过渺小、我的反抗太过微弱、我的存在太过卑微。在成年人的绝对力量、冰冷的规则、麻木的人心面前,我的崩溃、我的眼泪、我的嘶吼、我的哀求,一文不值、无人理会、毫无意义。
他们全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动作机械,彻底无视我的所有痛苦、所有绝望、所有崩溃。一人稳稳抬住肩头,一人牢牢托住双腿,平稳、僵硬、麻木地托起小军的身躯,转身迈步,朝着后山那片荒芜死寂、荒草丛生的黄土坡缓缓走去。
那片后山荒坡,是这片城郊废墟默认的乱葬岗。
仅仅一天之前,我们才亲手将老吴草草埋在那里,一抔新土、一堆黄土,草草送别了那个一生苦难、一生漂泊的老人。彼时的坟头新土湿润松软、痕迹崭新,连野草都未曾长出、连风雨都未曾冲刷,尸骨未寒、余温未散。
不过短短一日光阴,这片荒凉的黄土坡,又要添上一座崭新的孤坟、又要埋下一具年少的尸骨、又要封存一段无人知晓的苦难人生。
我被死死按在冰冷的铁皮车厢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挣脱不开、无能为力。
我只能眼睁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抬着小军,一步步走远、一步步离开、一步步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清晨灰蒙蒙的稀薄天光,冷冷清清地洒落下来,穿过浑浊的尘雾、穿过萧瑟的寒风,落在小军苍白死寂的脸庞上、落在他被麻绳紧紧捆缚的单薄身躯上、落在他无力垂落的纤细指尖上。
那光线没有半点温度、半点温柔,只有刺骨的寒凉、冰冷的漠然,冷冷笼罩着他最后的身影,凄美、悲凉、残忍、绝望。
那道瘦弱单薄、被麻绳捆缚的背影,一点点远离我、一点点淡出我、一点点消失在连绵起伏的瓦砾堆后、枯黄杂乱的荒草间、漫天浑浊的黄尘里。
我和小军,自小相识、相伴长大、相依为命,从未有过片刻分离。
童年乡间,我们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田间奔跑、夏夜乘凉,形影不离、朝夕相伴;流浪路上,我们一起挨饿受冻、一起颠沛流离、一起躲避风雨、一起熬过绝境;囚车地狱,我们紧紧依偎、彼此支撑、相互慰藉,哪怕生死未知、前路渺茫,也从未放开过彼此的手。
无论日子多苦、前路多黑、绝境多险,我们始终紧紧相依、从未分开。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相互搀扶着走下去,熬过所有苦难、走出所有绝境、奔赴属于我们的安稳。
可就在这一刻,我们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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