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夜行


、身处绝境,才彻底看透残酷真相。

    他不是离开,他是被吞噬了。被这座冰冷的城市、被这群肆意妄为的恶人、被这套不公的规则,悄无声息地抹去、掩埋。

    而我,终究重蹈了他的覆辙,一步步踏入同一片黑暗绝境,无人救赎,无人幸免。

    面包车驶出城中村曲折巷道,拐上镇区宽阔的柏油大路。

    九十年代深夜十点后的樟木头,彻底褪去白日喧嚣,陷入死寂空旷。白日里车水马龙、商贩云集、人声鼎沸的街道,此刻空空荡荡、渺无人烟,宽阔马路延伸向漆黑的远方,望不到尽头。

    沿街商铺尽数紧闭,卷闸门死死锁死,隔绝了所有灯火与人气。路边老旧路灯稀疏零落,昏黄微光透过车窗缝隙短暂扫入,飞快掠过队员冷漠凶悍的脸庞,转瞬又沉入无边黑暗。

    我透过狭窄的窗缝,望着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心底一片荒芜悲凉。

    我在这座小城打拼了一年零四个月。见过凌晨四点的天光,看过清晨的薄雾,熬过正午的烈日,守过深夜的黑暗。我日复一日打磨五金配件,指尖磨满老茧血泡,腰背劳损酸痛,透支着最年轻的身体,挥洒着最廉价的汗水。

    我本本分分、遵纪守法、勤恳踏实,从不惹事、从不偷懒、从不投机取巧。我始终以为,吃苦便有回报,安分便能安稳,勤恳便能立足。

    可这座被我们血汗浇灌、亲手建设的城市,从未给过半分温柔与包容。

    它贪婪吸纳着外来者的汗水、青春与心血,靠着我们的日夜劳作日渐繁华崛起。可所有的繁华、机遇与体面,永远属于本地人、有钱人、有权势的人。

    留给千万底层打工者的,永远是破旧的出租屋、嘈杂的车间、繁重的劳作、微薄的工钱,还有深夜突如其来的清查、无端的欺压、冰冷的抓捕、无望的绝境。

    它踩着我们的脊梁崛起,吸着我们的血汗繁华,却从不承认我们的存在,从不善待我们的苦难。

    面包车持续加速,彻底远离镇区烟火,向着镇子边缘最偏僻的荒野疾驰而去。

    沿途厂房、民居、商铺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空地、丛生杂草、废弃厂区、破败农房、幽深林地。路灯越来越稀疏,光线越来越昏暗,最后彻底消失,天地间再无半点人工光亮,彻底沉入浓稠漆黑。

    郊外夜风更为凛冽刺骨,透过车窗缝隙猛灌而入,带着山野的荒芜湿寒,狠狠拍打在我脸上、身上。夜风吹干了残留的泪水,冻得脸颊僵硬发紫、嘴唇干裂麻木,浑身冷得透彻骨髓。

    心底的恐慌骤然攀升,愈发浓烈沉重。

    我终于彻底明白,今夜的抓捕从来不是临时抽查、例行核查。

    周扒皮明明看清我的证件齐全、手续合法、公章真实、信息完整,却依旧刻意没收证件、捏造假证罪名、无视我所有的辩解。

    这不是执法,是赤裸裸的恶意找茬、蓄意欺压、刻意讹诈。

    他看准了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看准了我背负全家生计、胆小怕事、最好拿捏欺负。这片无人监管、无人制衡的荒野地界,他们就是规矩,就是法理,就是秩序。可以随意定罪、随意关押、随意处置一个底层打工者,无人看见、无人过问、无人追责。

    车厢依旧死寂。两名队员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神色漠然、波澜不惊。他们早已习惯这般深夜押送,习惯弱者的绝望哀嚎,内心早已麻木坚硬、毫无温度。

    他们的淡定从容,恰恰预示着,等待我的,是我无法预估、无法承受的屈辱与磨难。

    我死死咬紧下唇,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强行止住泪水与软弱。

    我终于清醒:眼泪换不来怜悯,哀求换不来公道,卑微换不来生机,软弱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凌。

    我抬手擦干脸上的湿痕,指尖触到粗糙冰凉的脸颊,一片麻木荒芜。

    极致的恐惧依旧汹涌蔓延,可在最深的绝望谷底,一丝执拗倔强的不甘,正在艰难生根、顽强滋长。

    我不能倒,不能认输,不能被轻易打垮。

    我身后是一整个风雨飘摇的家,是多病的父母、求学的弟弟,是一家人全部的希望。我倒了,家就彻底塌了。

    我要撑住、要活下去、要走出这里、要拿回证件、要继续打工养家。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必须做、一定要查清的事。

    我要挖出阿强失踪的全部真相。

    我不信一条鲜活滚烫的人命,能被这群恶人、这座城市,悄无声息地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倘若阿强的失踪与这片联防驻点、与这群巡夜人有关,那我身陷牢笼的绝境,或许恰恰能触碰到那些被刻意掩埋、刻意隐藏的黑暗秘密。

    我不怕吃苦、不怕受辱、不怕关押、不怕折磨,我只怕永远查不到阿强的下落,只怕他含冤消失、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心绪翻涌煎熬间,引擎轰鸣声渐渐低沉,车速缓缓放缓。

    车身轻轻一晃,稳稳停在荒芜寂静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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