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拔钉


    刚握住,那些压抑的记忆再次涌上——前世,除夕夜。

    发烧三十九度,还在端盘子。

    腿抖得站不住,但手上的托盘不能晃。

    客人骂上菜慢,他把那口气咽下去。

    端完最后一桌,走进后厨,靠着灶台坐下来,腿还在抖,但手不抖了。

    这份苦对应的不是愤怒,是忍耐。

    能顶着高烧把活儿干完的忍耐力。

    第二根钉里的灵力印记比第一根更强。

    反震之力震得苏意虎口裂了,血顺着手背流进袖管。

    他没松手。

    把忍耐变成压力,一寸一寸往前推。

    钉子往外挪了一毫。

    再一毫。

    拔出来了。

    赵老蔫右肩血如泉涌,但脸上反而有了血色。

    七年没有血色的脸,此刻两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第三根。

    第四根。

    每拔一根,手掌就被震裂一道口子。

    五指已经血肉模糊,指节上的铁骨晶隐约可见。

    钉子里的灵力印记越来越强——越往外拔,印记的反抗越剧烈,像是知道自己在被抹掉,开始拼命挣扎。

    第四根钉子在拔出的瞬间,钉体上的符文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绿光,照得整面崖壁一片惨绿。

    绿光散后,苏意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皮肤被反震之力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骨头露出来,不是白色的,是铁灰色的。

    铁骨晶在骨头上叠了四十多层,钉子最后那一下反震没能震碎这块骨头。

    还剩最后一根。

    钉在腰椎上。

    最长,最粗,钉帽有拳头大小。

    其他四根钉穿过四肢,这一根穿过整个腰椎。

    拔了,腰椎受损,可能终身残疾。

    不拔,赵老蔫这辈子都被钉在这根柱子上。

    “这根不行。”赵老蔫摇头,语气第一次不是平静,是哀求,“拔了我就废了。

    你走。

    别管我。”

    苏意没说话。

    一把握住第五根钉。

    脑子里的画面换成另一个。

    前世,工棚。

    下铺的大哥。

    那大哥姓韩,江西人,苏意叫他韩哥。

    韩哥替他挡了一次工伤——冲床模具松了,一块钢板飞出来,韩哥把他推开,钢板削断了韩哥左手的食指和中指。

    苏意在医务室外面站了一夜,韩哥出来的时候左手缠着纱布,看见他就笑:“没事兄弟,不疼。

    两根手指换你一条命,血赚。”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替人扛的,下辈子老天爷得还。”

    那句话苏意记了十几年。

    苏意握紧钉帽。

    第五根钉里的灵力印记不是吴长老的贪婪,是杀意——纯正的杀意。

    七年前吴长老用这最后一根钉封住赵老蔫的腰椎时,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钉子里的印记感应到苏意的意志,开始反击。

    不是反震,是直接攻击意识——苏意眼前涌起一股浓黑的雾,雾里伸出无数只手,抓住他的意识往下拖。

    这是炼魂钉最恶毒的地方——它不只封肉身,还吞魂。

    苏意没有防。

    他把所有愤怒、所有忍耐、所有替人扛过的记忆,一次性灌进钉子里。

    不是对抗,是淹没。

    你吞魂?

    好,你吞吞看。

    一个灵魂你吞得下,十个灵魂你吞不下。

    前世的工友,矿道里的鲁大山,擂台上的宋岩,赵老蔫背上的符文烙印,八尊石像的刻字——这些人的苦,全灌进第五根钉子里。

    钉子里的印记承受不住这么多精神重量,开始崩裂。

    裂痕从钉帽蔓延到钉尖,整根钉子在苏意手里碎成五截。

    第五根炼魂钉拔出。

    赵老蔫仰天长啸。

    七年的铁骨门修为,被炼魂钉吸走的所有灵力本源,在这一刻全部倒灌回体。

    苍老干瘪的身体像吹气一样膨胀——不是变胖,是骨密度在暴涨。

    铁骨门的炼体法把骨头练到晶化,晶化的骨骼在灵蕴灌溉下重新排列,从内向外重构。

    佝偻的后背绷直了,脊骨发出竹节生长般的爆响,每一节脊椎都在复位。

    白发从发根开始转黑,不是染黑,是新生的发丝挤出旧的枯白。

    脸上的皱纹从深沟变成细纹,从细纹变成光滑的皮肉。

    八十岁的老人在十息之内年轻了四十岁。

    铁柱上的铁链被震断。

    赵老蔫——不,赵铁骨——从铁柱上落下来,双脚踩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稳得像站在平地上。

    后背的符文烙印还在,但符文的灵光已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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