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文渊阁的黄昏


,已然家破人亡。而更多的人名,则尚未被波及,但他们所藏的书籍,却被姚广孝以学术考辨的名义,一一记录在案,并附有简短的、一针见血的评语:

    “宁波沈氏,藏宋版《诸蕃志》及自绘海道更路簿数种,于南海针路、星象别有心得,其法暗合郭守敬《授时历草》孤本残页,疑与钦天监旧人有关。”

    “无锡顾氏,世传兵法、营造、器械图谱,其祖曾为张士诚幕僚,所藏机关图谱,颇类泰西奇巧。”

    “歙县吴氏,精研《周髀算经》及历代历法,私推‘地圆’之说,有手稿数卷,论证详实,然触犯‘天圆地方’之忌。”

    “泉州林氏商行,非独贾也。其历代主事皆通星象海图,与南洋、西洋往来密切,家中秘库所藏异域图籍、仪器,恐不下于内府。” 在这一条旁边,姚广孝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此族水极深,与海外关联莫测,慎之。”

    这哪里是什么“裨益”,这分明是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更深更广的“知识清洗”潜在名单!姚广孝早在数年前,或许就在陛下的授意或默许下,借着编纂《大典》征集天下图书的名义,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一次对华夏民间智慧,尤其是那些可能“偏离正统”或“过于危险”的知识脉络的全面摸底!

    而现在,姚广孝病重,他将这份名单,连同这份“未竟的事业”,交给了刚刚从西洋那个“异端”源头回来的郑和。用意不言自明——用你对“敌人”的最新了解,去完成这场对“己方”潜在隐患的终极清理。

    郑和握着这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手心里渗出冷汗。他仿佛看到,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姚广孝枯坐在这间公廨,或远在南京文渊阁的旧地,翻阅着从全国各地运来的、汗牛充栋的书籍,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却如最冷静的猎手,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错误”或“危险”的思想脉络,并将其源头——那些藏书的人——一一标记在册。

    这不是修典,这是一场文明的活检,一场在****掩盖下,对自身文明肌体中每一个“异质”细胞进行识别、标记,并预备清除的精密手术。

    “少师还让老奴带句话。” 老仆垂手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讲。”

    “少师说:‘文渊阁的烛火,照得见千古文章,也照得见……人心鬼蜮。有些人,有些书,看似无害,甚至有益。然其枝蔓所向,其思路所指,或通幽径,可达彼岸。彼岸为何?或为桃花源,或为……阿鼻地狱。总阅大人既见过地狱的模样,当知如何抉择。’”

    见过地狱的模样……是指西洋林远之那套足以颠覆一切的“异端”学说吗?姚广孝是在提醒他,不要心慈手软,不要被知识的表象迷惑,要用最冷酷的眼光,去审视每一本书,每一条记载,看看它们是否可能通向另一个“彼岸”——那个被林远之占据的、危险的、试图重新定义世界的“彼岸”。

    郑和缓缓合上木匣,对老仆点点头:“回复少师,和……明白了。请他安心养病。”

    老仆躬身退下。公廨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窗外香樟树的沙沙声,和远处“敬字亭”焚烧纸页的细微噼啪声。

    郑和静坐良久。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格栅阴影,将他笼罩其中。他面前的三摞文书和那个紫檀木匣,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变成了一个微缩的、令人窒息的世界:

    一边是陛下用刀与火在江南进行的肉体与记忆清洗;

    一边是姚广孝用笔与墨完成的、对文明“异质”思想的秘密标记;

    一边是林远之在西洋用更精密的“尺”与“数”构筑的、充满诱惑与威胁的“新天”;

    而他自己,手握朱笔,坐在这个风暴的中心,脚下是《永乐大典》这座即将封顶的、旨在容纳一切、定义一切的文明丰碑的基座。碑基之下,是将被彻底掩埋、遗忘的“错误”与“危险”;碑身之上,将铭刻唯一“正确”与“安全”的历史。

    忽然,一阵急促却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是马欢。他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蜡丸,显然是通过特殊渠道刚刚送到的急信。

    “公公,泉州急报,林氏商行出事了!”

    郑和心头一凛,立刻接过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棉纸,字迹潦草,是潜伏在泉州的锦衣卫暗桩所发:

    “急!三日前,市舶司会同按察使司,突查泉州林氏商行总号及家主宅邸,以‘勾结海寇、私通番夷、藏匿逆书’为名。搜出弗朗机(葡萄牙)海图、泰西自鸣钟结构图、及大量未及译之中西文书信。林家主要人物皆已被锁拿,宅邸封查。据闻,在其密室暗格,起获与西洋某‘林姓学者’往来信函数封,及绘有奇异星图之羊皮卷,上有‘镇海’字样。此事震动闽浙,牵连极广,海上商路为之断绝。”

    泉州林氏!姚广孝名单上“水极深”的那一家!他们果然与林远之有联系!而且,就在郑和回京、朱棣对江南启动新一轮清洗的当口,他们被以如此雷霆万钧之势查抄了!是巧合?还是……陛下在看到了林远之西洋势力的报告后,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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