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日落之海
得化不开的大雾。海图上开始出现大片的空白。
吴博士和他的学生们则夜以继日地工作。他们不仅要利用这难得的、远离陆地的“纯净”夜空进行天文观测,修正海图纬度,更要抓紧时间,破译、整理从康提和开罗带回的手稿。这些手稿的价值,在航行中愈发凸显。里面关于洋流推算、远海定位、甚至应对坏血病(用携带豆芽、泡菜)的记载,虽然零散,却给了船队宝贵的指引。而其中一些关于“大地为球”的推测和数学论证,更是颠覆了许多船员固有的观念。
“公公,” 一次夜观星象后,吴博士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找到郑和,“下官反复核算从康提带回的算式,其中一组关于‘在不同纬度观测同一星辰,其地平高度差值与两地距离关系’的公式……若假设大地为球体,其计算结果,与我们在南下过程中实测的数据,吻合度极高! 反之,若按传统‘天圆地方’模型计算,则误差越来越大!这……这林远之的算法,恐怕……真的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郑和看着星图上那些被重新标注过的、显示地球曲率的辅助线,沉默良久。如果大地真是圆的……那么一直向西,是否真能回到东方?林远之那套“重划天下经纬”的理论,是否就建立在这个惊世骇俗的认知基础上?这个认知本身,就足以撼动旧有的天下观。
“此事,仅限你与核心弟子知晓,严禁外传。” 郑和最终叮嘱道。这个发现太过震撼,在得到确凿证据并在合适时机由朝廷公布之前,绝不能轻易泄露,否则可能引起思想混乱,甚至被对手利用。
航行继续。他们经过了传说中的“索法拉”地区,看到了皮肤黝黑、与阿拉伯人截然不同的土著。海流变得越发强劲,风向也混乱起来。终于,在离开苏伊士近四个月后,瞭望手发出了带着惊恐的呼喊:
“前方!好大的浪!山一样的浪!还有……还有雷暴!”
所有人心头一紧,涌上甲板。只见海平线尽头,天空是诡异的墨黑色,低垂的云层中电蛇乱窜。而海面,不再是平缓的波浪,而是如同沸腾一般,掀起高达数丈、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巨浪!海水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墨蓝,与远处雷暴区的惨白闪电形成恐怖对比。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隐传来。
是“大浪山”(好望角)!他们真的抵达了非洲的最南端!
“降帆!下锚!不,下海锚!各船用铁索连环,靠拢!稳住船身!” 郑和嘶声怒吼,压过风浪的咆哮。面对这种天地之威,个人的勇武与船舰的庞大,都显得渺小无比。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是船队自出海以来经历的最恐怖的噩梦。狂风挟着暴雨和冰雹,疯狂地抽打着舰船。巨浪像无形的巨掌,将数万吨的宝船像玩具般抛起、砸下。船舱内一片狼藉,物品翻滚,人员摔倒,骨折和晕船者不计其数。数艘船的铁锚锚链在反复的巨力拉扯下崩断,船只在浪涛中失控打转,险些撞上友舰或触礁。所有人都挤在甲板下,听着木头结构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祈祷着这艘船能在下一次巨浪拍击下幸存。
郑和亲自掌舵,与最有经验的老舵工、火长一起,在惊涛骇浪中试图稳住“清和”号的航向。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他脸色铁青,嘴唇咬出了血,但眼神始终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要凭意志劈开这滔天巨浪。
就在最危急的时刻,吴博士顶着风浪,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舱,手里死死抓着一张被海水打湿的、从康提手稿中临摹的草图,嘶喊道:“公公!看这个!手稿里有记载!绕行大浪山,当循一股自东向西的潜流**边缘,可借力,亦可避正面风浪!图上标了……标了大概的流向和位置!”
郑和一把抓过草图,就着摇晃的油灯,勉强辨认。图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非洲南端的海流,确实标注了一股特殊的、贴着海岸线一定距离流动的“暗涌”。他立刻结合眼前的海况和罗盘指向(罗盘在风暴中剧烈摇摆,但勉强可用),做出了决断:
“传令!各船,跟着‘清和’,向右舷(西)偏转十五度!不要对抗主浪,顺着它,切入外侧水流!”
命令在风雨中艰难传递。剩下的船只拼死调整方向,在几乎倾覆的边缘,艰难地向右舷偏转。奇迹般地,当他们切入某个特定角度后,虽然依旧颠簸剧烈,但那股将船直直拍向海岸或卷向深海中心的恐怖力量,似乎减弱了一些。船队像一群受伤的巨兽,在狂暴的海域中,沿着一条极其危险的、若隐若现的“生路”,挣扎前行。
第四天黎明,风暴终于有了一丝减弱的迹象。乌云裂开缝隙,投下几缕惨淡的阳光。当最后一阵狂风带着疲惫远去,海面虽然依旧波涛汹涌,但已不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狂暴。幸存的船只彼此用旗语和号角联系,清点损失。
十五艘宝船,损失了三艘。一艘在风暴最烈时倾覆,全员殉难;一艘撞上暗礁,断裂沉没,仅少数人获救;一艘失踪,可能被卷向了外海。人员损失超过五百。剩下的十二艘船,也个个带伤,帆缆破损,船体渗水,急需修缮。
但,他们挺过来了。他们穿越了“大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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