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山中之眼


针。

    此刻,仪器的几个环正以极其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同步转动着。驱动它们转动的,并非人力,而是仪器基座下方,一个利用洞内暗流驱动的、精巧的水力齿轮组!水流潺潺,带动齿轮,齿轮又通过复杂的传动装置,让青铜环模拟着天上星辰的运转!

    而在仪器旁边,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石桌上散落着一些羊皮纸、算筹、绘图工具,以及一盏还在静静燃烧的、散发着古怪油脂气味的长明铜灯。灯旁,放着一本摊开的、厚厚的手稿,纸张是西洋常见的羊皮纸,但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拉丁文、阿拉伯文,以及大量的图形和算式。

    “北辰仪”…… 郑和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虽然与想象中高耸入云的石塔不同,但这隐藏在山腹之中、利用水力驱动、模拟星辰运转的精密仪器,无疑就是林远之一伙铸造的、用来观测和定义他们“新天”的“眼睛”!

    “没人?” 马欢环顾四周,洞穴里除了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水流声,空无一人。

    郑和走到石桌前,看向那本摊开的手稿。最新一页上,用朱笔写着一行汉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实测三千六百五十昼夜,‘镇海’行度终与《新历》推步相合,误差不及一息。天道在我,新极当立!四海八荒,当时日重订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东方有警,尺影已动。此地不可久留,然‘天眼’已成,种子已播。他日归来,当以此仪,重正寰宇之辰!”

    东方有警,尺影已动——指的是郑和船队的到来!他们果然知道,而且提前撤离了!但“天眼已成,种子已播”……他们完成了这里的观测,并且将“新天”的“种子”(知识、历法、星图)播撒出去了?播撒到哪里去了?西洋?还是……通过某种方式,反向传回了东方?

    郑和的心不断下沉。他可能来晚了一步。对方的核心人物已经撤离,只留下了这座已经完成使命、正在自动运转的“天眼”仪器,和一堆可能至关重要的手稿。

    “把所有手稿、图纸,全部带走,一片纸也不许留下!” 郑和立刻下令,“检查仪器,看看有没有可以拆卸带走的核心部件!注意,可能有机关!”

    锦衣卫立刻行动,小心翼翼地收集手稿,检查仪器。吴博士(被特别允许随行,因需要他辨识专业内容)扑到手稿前,如饥似渴地翻看起来,越看脸色越是震惊。

    “公公!这……这不仅是星图历法!这里面有全新的测绘法、航海三角算法、甚至……” 他指着一页复杂的图形和算式,“这似乎是在计算大地是球体的曲率,以及不同纬度下,同一时刻太阳高度的修正公式! 其算法之精妙,思路之奇诡,远在《授时历》之上!他们……他们已经摸到了地圆说的边缘,并且试图用数学去验证和描述它!”

    地圆说!郑和也听说过一些西洋水手的模糊说法,但从未有如此系统、用数学严密推算的论述!林远之一伙,不仅在重定天,还在重新认识地!

    “还有这里,”吴博士又翻到一页,声音发颤,“‘以镇海为极,重分天下经纬。自极西拂菻至极东倭国,当划为三百六十度,每度再细分……’ 他们……他们想用他们的‘镇海星’和这套新算法,重新划分全天下的经纬网格!这是要……重划天下疆域啊!”

    重划天下疆域!郑和终于彻底明白了这把“尺”的终极野心。它要量的,不仅仅是海路和星辰,而是整个世界的秩序!谁掌握了这套新的网格划分和解释权,谁就掌握了定义“何处是中心,何处是边缘”的无上权力!这比改朝换代更为可怕,这是要从文明认知的根子上,进行彻底的颠覆和重塑!

    “拆!能拆走的全拆走!带不走的……”郑和眼中寒光一闪,看向那盏静静燃烧的长明铜灯,以及铜灯下堆积的、用于计算和绘图的易燃羊皮纸与手稿残片。

    “不!公公,此乃天工神器,文明瑰宝啊!” 吴博士急道,“纵然其心可诛,其法亦可鉴!毁之,恐绝后世之路!”

    郑和盯着那缓缓转动的青铜环,沉默了片刻。仪器精密绝伦,巧夺天工,确实是文明智慧的结晶。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另一套“天道”的具象化,是那把“倒错的尺”最致命的刻度。留之,后患无穷。

    “陛下的旨意是:能毁则毁,能破则破。” 郑和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此物若留于世,便是逆党‘新天’未死之铁证,亦是惑乱人心之妖器。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所有手稿、图纸,必须一片不落,全部带回。其法可鉴,其罪当诛。如何处置,由陛下圣裁。”

    吴博士长叹一声,不再劝阻。

    锦衣卫开始尝试拆卸仪器核心。但仪器结构复杂,连接处多用铆钉或特殊榫卯,一时难以无损拆解。而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类似某种鸟类的唿哨声!

    是外围警戒发出的信号!有情况!

    “来不及了!准备撤离!” 郑和当机立断,“把能带的手稿图纸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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