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北渡(八)
他转过身,在他的身侧,河岸的边缘,连接着一座为了大军转运粮草而临时搭建的木制浮桥,只是在之前的交战中,为了防止溃兵逃跑,或者说是为了断绝后路,这座浮桥已经被敌军斥候点燃。
此时,浮桥正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在春汛水流的拉扯下摇摇欲坠,根本不可能再容人走过。
此时随着那校尉眼中闪过愠怒,下令士卒上前抓人,邓禹沉默片刻,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拔出腰间防身用的最后一把短匕,快步冲向浮桥的岸边固定点,狠狠斩断了固定浮桥的最后两根缆绳!
“嘣!”
失去固定的浮桥,发出一声崩解哀鸣,整个桥体从中间断裂,无数燃烧的巨大木排、断裂的绳索,被轰然卷入河心!冲天的水汽与木材燃烧的浓烟,在水面上腾空而起,倒是阻断了一瞬岸上襄阳军的视线!
“可恶,他要寻死!放箭!”校尉连忙下令。
然而,借着浓烟和水汽的掩护,邓禹翻身上了那匹缓过来一些的战马,用短匕狠狠刺入马股,战马嘶鸣一声,直接从河岸跃入那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的恶浪之中!
“砰!”水花溅起,战马入水的一瞬间,便被激流与暗礁的力量撞断了骨头,被河水吞噬。
但是!邓禹的双脚,已经在马背上借力猛地一蹬!整个人腾空跃起,稳稳落在河面上一个顺水而下的牛皮战鼓之上!那战鼓体积庞大,浮力极佳,虽然在狂浪中颠簸不止,却勉强承住了邓禹的重量。
邓禹半跪在那倾覆的战鼓之上,又随手从河面上捞起一根从浮桥上掉落、一端还在燃烧的木排,将其作为船桨。
邓禹咬着牙,双眼布满血丝,拼命划动着,河水如沸,狂风嘶吼,浪花一次次地将他打湿,甚至好几次战鼓都差点被旋涡吸入,但每一次,他都凭借着求生的意志,左冲右突,稳住平衡。
他竟然就这么,顺着春汛那狂暴复杂的暗流轨迹,硬生生在这九死一生的狂涛之中,借着天地伟力,向着下游那浓密的雾气中,急速遁去!
站在岸边的襄阳将士们,此刻,都被河面上这如同神迹的绝地逃亡一幕,深深地震撼到了。
直到邓禹的身影即将没入浓雾。
“放箭!再放箭!”校尉这才如梦初醒,声嘶力竭。
弓弩手们连连开弓,无数箭矢追着那战鼓射去,但此时距离已经越来越远,加上狂风大浪和雾气掩护,箭矢纷纷落空,没入河水之中。
那漂浮在战鼓上的人影,越来越小,几乎快要看不到,也不知道他最终是被河水打翻淹死在了这春汛之中,还是真的越飘越远,逃出了生天。
但,那不顾一切、置之死地,敢于在绝境中,也要用尽一切来为自己开辟生路的举动,注定,将刻在这些襄阳将士的脑海之中,陪伴他们一生。
覆鼓击流,断桥跃马。
“驾!”一阵马蹄声传来,杨震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来。
他在解决完中军的混乱,确认敌军全面崩溃后,听闻斥候回报,说那个指挥敌军、用出阴毒险招的将领被围死在了这边。
他本想亲自来见一见这个对手。
可如今到了,却没发现人,那名校尉上前,面带羞愧地,将刚才发生的那匪夷所思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杨震。
杨震听完,沉默走到岸边,望着那滚滚流淌、依然翻腾不息的白河浊浪,以及远处那深邃迷蒙的雾气。
这位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幽燕老卒,此刻,眼中也不由浮现出了几分钦佩,以及,些许忌惮来。
他没有下令去沿江搜寻,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春汛大潮中,是生是死,人力都是根本找不到的。
“传令大军,清扫战场残局,收拢俘虏。”杨震连连传令,安排着战后的事宜。
随后,他在岸边驻足良久,幽声一叹。
“陷死地而能寻其生,借狂涛而遁其形...再加上统兵之才,以及这等惊世的胆略、心智与韧性...”
杨震眉头紧皱,“此人,若是不死在这白河之中,日后,必是我荆襄心头之患!”
他猛地转身下令。
“来人!”
“将今日战场之事,尤其是这...此人名为邓禹是吧?”
“将这邓禹断桥跃马之遁!”
“事无巨细,一个字都不许漏!全数记下来!即刻送至后方中军!”
“让州牧大人,亲自过目!”
......
【白河之役,邓禹困于三洲口,弓弩环伺,退则浊浪吞身。忽仰天笑曰:“天未亡禹!”乃斩浮桥之索,断木横江,烟火蔽日。跃马投波,踏覆鼓而凌湍濑,暗礁旋涡间,竟借春潮之势遁入雾霭。岸上箭矢如雨,皆没于惊涛。敌将闻报,抚鞍叹曰:“陷死地而能生,此子非池中物也!”是夜,有渔父见赤光逐浪而下,疑为异人。后南阳野老传:邓氏子生有荧惑之精,故绝处逢天机。白河湍急处,每岁春汛,犹闻金戈裂空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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