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北渡(五)


长城,深入草原,去抢异族的牛羊,去抢他们的粮食!

    他们管这叫“打草谷”。

    而冬天的难熬程度,完全取决于这群男人们,这一趟在草原上抢到了什么,以及,能不能活着带回家。

    只是这种事情做得多了,难免会出意外,草原是那些异族的地盘,他们比边军更熟悉地形,骑术更好,也更加残忍。

    所以,在杨震九岁那年,当镇子里的老弱妇孺又一次聚在镇口,翘首等候那支去草原打草谷的队伍回来时。

    风沙中,跌跌撞撞回来的队伍,少了一半。

    杨震在人群里垫着脚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队伍的最后一个人走入镇子,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直到镇口只剩下他和他娘两个人。

    也没有在人群里,看见他爹。

    那个冬天,失去了顶梁柱的杨震和他娘,过得很艰难,好在,这镇子里的人,虽然穷,虽然粗鄙,但因为都是同一个屯田所的军户,多少还念着几分同袍之谊,总是在母子俩快要熬不下去,接济一把。

    才让他们熬过了那个漫长的冬天。

    后来到了开春的时候,有一天早晨,杨震从床上醒来,揉了揉眼睛,喊了声娘。

    却没有人回应。

    杨震一开始并没有慌,他以为娘亲只是起早去镇子周围挖野菜去了,或者去谁家借点粮食。

    他乖巧地坐在屋子里,抱着膝盖,从早上等到了中午。

    没有回来。

    然后又从中午等到了日落,屋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喝了一瓢冷水,继续等。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饿得头晕眼花,开始啃墙角的黄泥来充饥的时候。

    门,依然没有被推开。

    他娘,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镇子里的人发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杨震,把他拖了出来。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咒骂。

    有人说,是他娘没良心,觉得这镇子里的日子实在太苦了,又死了男人,看不到半点活路,便跟着路过的南边客商,连夜逃去了别的地方。

    可立刻就有人反驳,说最难熬的冬天都熬过来了,何苦要在春天,不声不响地抛下亲生骨肉独自离开?

    说不定是去找吃的,遇到了早春出来觅食的野狼。

    大人们在屋子外面争吵着,揣测着那个女人的下落。

    但无论真相如何,无论他娘是逃了还是死了。

    杨震都没有家了。

    在那种吃人的苦寒之地,没有了大人的庇护,一个才九岁的孩子,甚至连沦落成乞丐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乞丐是要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而在这个大家都快饿死的镇子里,谁有余粮去施舍一个孤儿?

    杨震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好几个身上穿着号服的汉子,站在他家那间屋子里,议论着该怎么处理这个拖油瓶。

    大部分人都沉默着,偶尔有人提出找个牙婆那里卖了,好歹能换两袋高粱面,也能给孩子留条活路,但立刻被人否决,说这种来历不明的军户孤儿,牙婆根本不敢收。

    他们争论了许久,最终,是一个穿着甲胄的男人,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汉子,咆哮着做出了决定。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老杨当年是跟老子一起被抓壮丁来到这鬼地方的弟兄!在草原上,他替老子挡过刀子!”

    “你们这帮没卵子的孬种,忍心看着他老杨家的独苗,就这么活生生地饿死在外面?!”

    “这事儿,老子定了!这孩子,以后就吃镇子里的百家饭!你们每家每天省下一口汤,给他凑一碗!你们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哪怕是吃草根树皮,也得算他一份!”

    “等到他大一些,能拿得动刀了,就让他进军营,顶他爹的缺,端朝廷的饭碗!”

    “谁他娘的要是敢糊弄这件事,敢克扣这孩子的吃食,老子亲手把他的卵子捏爆出来!听清楚没有?!”

    屋子里的汉子们被这股气势所慑,纷纷低下头,嘟囔着答应了下来。

    杨震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再次有了活路。

    ......

    所以,如果现在有人问杨震,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当兵?

    他一定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他根本就没有选择。

    不是他选择了当兵,而是他,本来就是作为一个边军士卒,在这个边关的军营里长大的。

    他在镇子里的每一家都吃过饭,他的童年只有军营里的喊杀声,只有那些粗鄙老兵嘴里不堪入耳的荤段子,只有日复一日挥舞着比他自己还要高的木刀,在泥水里摸爬滚打。

    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跟着老兵上了长城的城墙,第一次看到了那些骑着马、怪叫着冲向城墙的游牧蛮子。

    十六岁那年,那个当初决定留下他的姓马的裨将,在一次异族的南下中,被一箭射穿了喉咙,死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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