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北渡(一)



    身边的同袍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战死了,有的逃了,有的飞黄腾达成了军官。

    而吴兴,依然还是个拿着长矛的小卒。

    再后来,局势变得更混乱了,他所在的部曲,汇合其他赤眉军队进攻襄阳时,遭了惨烈大败,数万赤眉军灰飞烟灭。

    吴兴跟着溃兵一路南逃,听说是要去打江陵,结果一场天雷降世震得他肝胆欲裂,自然就成了战俘,被关在战俘营里***活,后来进了个庄子,总算是有了些人模样,干活吃饭,日子比起之前种田的时候还好。

    吴兴那时候想就这样下去也不错,老天爷总不会再折腾他了吧...可没想到他们这批人摇身一变,被重新武装起来,稀里糊涂就成了那位“圣子”麾下的亲军!

    直到那位赤眉圣子拿下襄阳,平定荆襄九郡,朝廷那道封授“荆州牧”的圣旨明晃晃地颁布下来。

    之前的赤眉军,那被所有人唾骂为反贼流寇的军队,居然一夜之间洗白,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地方正规军!

    这种种变化,这戏文里才会有的魔幻转折,实在让他这个大半辈子没出过镇子,没什么眼界的人,摸不着头脑,甚至觉得像是在做一场荒诞的梦。

    但...也无所谓了。

    不管上头那些大人物到底想干什么,不管这世道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对于吴兴来说,他就算再傻,再迟钝,也能看出来,如今的日子,和当初在赤眉军里当流寇时的区别。

    当初襄阳大军南征荆南四郡的时候,吴兴因为年纪稍大,加上实在不算拔尖,没被编入南征的精锐主力。

    所以,他后来自然也就一直随军驻扎在襄阳城外的大营里,成了一名负责戍卫襄阳本部的士卒。

    而在襄阳军的整编过程中,因为他好歹有着好几年从军的资历,而且历经数次大战都没死,这份“命硬”的履历,让他终于熬出了头,被提拔成了一名什长。

    自此,他吴兴,也就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基层军官了。

    刚当上什长的那几天,吴兴其实挺惶恐的,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大字不识一个,讲不出什么兵法韬略来,遇到事儿还是习惯性地想挠头。

    依照襄阳军如今的军法建制:五人一伍,十人一什。

    也就是说,他这个什长手底下,结结实实地管着两个伍长,加上他自己,整整十一个人。

    这不仅仅是个名头,或者每个月多发些军饷的好事,这其实更是一种沉重的责任。

    因为在这个体系里,上了战场,这十个人的命,就捏在他吴兴的手里了。

    大帅在中军大帐里发了军令,将领们带着大股兵马执行;中层的校尉将任务吩咐给手下的队率;队率又将复杂的战术,拆解成一个个小任务,压给手下的什长。

    真正带着士卒在第一线,直面刀枪剑戟,用血肉之躯去执行那些军令的,便是他们这一个个看起来微不足道、只管着十个人的什长!

    而军法无情,犹如利剑悬颈。

    伍是最基础的建制,依军法,若是在战场上,伍长战死,同伍的其余四人若是不能抢回伍长尸首或者斩杀敌方同等军官,皆要受重罚,甚至直接按溃逃处斩!

    什,则是基层独立的作战阵列,负责主导十个人的战术协同,进退攻防,什长若是战死,下属的两个伍长,皆斩!

    而往上的队率,承接上级军令,指挥五个什进行阵型上的变换...由此一级一级,便完整构成了一支大军。

    就在这种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连坐军法下,个人的生死已经被彻底抹去。

    吴兴的命运,就这样和那十个同样来自底层的士卒,如同几根麻绳,拧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这十个人里,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过往。

    有能言善辩、整天油嘴滑舌、彷佛天塌下来都能讲出个笑话的小七。

    这小子是个机灵鬼,斥候的好苗子,就是嘴太碎,一天不说话能憋死。

    有同样是赤眉军出身、资历比吴兴还老,但因为脾气太臭一直不受人待见的老王。

    老王身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疤,平时沉默寡言,但听旁人说,打仗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

    还有从南阳那边逃过来的陈武,这汉子长得人高马大,力气惊人,能把石锁舞得呼呼作响,但心思却好生细腻,总是帮着大伙儿缝缝补补。

    还有李麻子、孙黑炭...

    平日里,大家同吃一锅饭,同睡一个大通铺的帐篷,哪怕有人脚臭得能熏死蚊子,大家也是捏着鼻子骂骂咧咧地一起睡。

    训练自然也是一起。

    对了,襄阳大营的训练,可真是出了名的苦。

    那位负责练兵的将领杨震,脾气又差,练兵也手黑得很,听说早年是边军出身,把幽燕那一套天天打死仗的练兵法子给照搬到荆襄了...每天天不亮,鼓声一响,管你外面是刮风下雨还是严冬酷暑,全都得爬起来负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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