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寒门
写满了,就翻过来写背面,直到整张纸变得乌黑一片,再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大概是他的这份近乎疯魔的诚心苦读,终于感动了私塾里那位同样郁郁不得志的教书老先生。
甚至于,破例允许这个穷得快连束脩都交不起的孩子,借自己的藏书回去研习。
虽然,老先生自己也是个穷酸文人,那些书多是些残破不全的经史子集,有的甚至连封皮都没了。
但至少--
从此以后,沈书白在回到家里的时候,终于有书可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那个虽然算是成了读书人,却仍然每天只能吃一顿饭的孩子,在慢慢长大。
他的文才,或许说不上顶尖,但也绝说不上差。
最难得的是,他虽然苦读,但并没有读成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他的文章里,总透着一股底层人特有的韧劲和清醒。
左邻右舍们,看着他那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做派,总是喜欢夸赞他。
“书白这孩子,将来定是能成大器的!”
“就是,看那书读得,多有模样啊!中第当大官,那还不就是早晚的问题?”
“老沈啊,你和你媳妇就安心准备好,有朝一日享你们家书白的大福吧!”
这些话,或许一开始,只是乡下人之间普通的客套和祝愿。
可架不住乡下的人们,生活实在单调苦闷。他们总是喜欢把这种带着希望色彩的东西,传上一遍又一遍,彷佛沈书白若是能高中,他们也能跟着沾光,能证明泥腿子里也能飞出金凤凰一样。
久而久之。
十里八乡的,竟然都有了些他这位“寒门神童”的名声。
偶尔,甚至还会有城里出来游历的读书人,听闻了名声,特意绕道来乡下邀他一见。
那些城里的读书人,鲜衣怒马,带着折扇和小厮,年少风流,谈吐不凡。
而沈书白,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脚上是一双磨破了底的草鞋。
但两人对坐论辩,沈书白却也淡然相处,不卑不亢,引经据典之间,没有半点因为家境贫寒而生出的自惭形秽。
于是,那些城里的士子回去后,对他大加赞赏,他的名气,就更盛了。
而随着夸他的人越来越多,随着他读的书越来越多。
在这日复一日的期盼中,似乎,连沈书白自己都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停苦读,只要年纪到了。
他便能理所当然地,在这大乾王朝的科举之中,一鸣惊人,金榜题名!
从此,跨过那道名为阶级的龙门,彻底改变这祖祖辈辈,多少年来,无数个日夜都在泥土里挣扎,却都未曾改变过的悲惨命运!
事情发展到这里。
如果在话本小说里,这似乎,应该是一个很是励志的故事。
一个寒门学子,历经磨难,最终出将入相,衣锦还乡。
但问题是--
现实,从来不是话本。
他考不中。
他连童试都考不中。
沈书白永远记得自己第一年参加科举时的情景。
那一年,他刚满十六岁。
他背着母亲缝制的书箱,里面装着劣质纸笔和些许干粮,他信心满满,走路带风,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他是那一场所有赴考考生中,最年轻的一个。
当他跨过考场的门槛,走入那间考棚时,他觉得,大好的未来,都在向自己招手。
这天下,这功名利禄,这改变命运的契机。
唾手可得。
然后,随着铜锣敲响,考官开始分发试卷。
沈书白将目光投了下去。
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看到了上面考的题目。
那是截取自圣人经典的几句深奥晦涩的微言大义,要求以此破题,写一篇格式严谨的策论。
他没读过。
他不仅没读过,他甚至,连那题目出自哪一本书,都没有听说过!
--这,其实是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了。
他一个穷乡僻壤的寒门子弟,能接触到的极限,就是那些启蒙书籍,以及一些流传甚广的经义残篇了。
可朝廷的科举,怎么可能考这么简单的东西?
科举考的,是《春秋》里的微言大义,是《礼记》里的繁文缛节,是历代大儒对于经典的注疏和释义!
那些书,卷帙浩繁,价值连城,全都被那些世家大族、名门望族供在自家的藏书阁里,作为家学,以及传家之宝!
市面上就算偶尔有流通,那一卷卷精美的雕版印刷古籍,其高昂的价格,也足以让任何一个平民百姓望而却步,倾家荡产!
而他沈书白,家里连买些苦盐巴都要算计半天,他去哪里读那些圣人治世的经典?!
那一天的考场里,十六岁的沈书白,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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