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少年
他显然清楚从一个脏兮兮的流民身上榨不出来什么油水。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赶紧滚!再不滚,把你抓进牢里去!”
士卒不耐烦地一脚踹在陈阿四的腿上。
陈阿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死死地护住背后的妹妹,才没有让她被甩出去。
低着头。
乱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底几乎就要泛起血色。
他的手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他父亲留下的,磨得很锋利,能轻易地割开野猪的喉咙。
距离只有五步。
只要他暴起,扑上去,就能扎进这个士卒的脖子。
但是...
背后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清醒了过来。
妹妹还在。
如果他死了,或者被抓了,妹妹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陈阿四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他会和野兽周旋,知道怎么在熊掌下逃生,知道怎么和狼群对峙。
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
不知道怎么去祈求,不知道怎么去贿赂。
他沉默地收起皮子。
转身。
背着妹妹,沿着官道,像是一条丧家之犬,缓缓离开了城门。
......
日头偏西。
陈阿四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他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不能停下。
也没有同样蹒跚的流民愿意帮助他,甚至停下来问一问。
每个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都会懂得释放善意是最可笑的事情。
我帮了你,谁来帮我呢?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人很多。
多得让陈阿四感到恐惧。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排着长队,从宽阔的官道一直延伸到那座横跨河流的木桥上,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那木桥之后,那个庞大的庄园矗立在阳光下,那些高耸的围墙,那些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建筑,让这个从小只见过茅草屋和山洞的少年感到了深深的畏惧。
那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也是对强大力量的本能敬畏。
他站在路边,有些踌躇。
这里...会有药吗?
这里的人,会像城门口那些士卒一样,把他赶走吗?
陈阿四最终还是决定绕开。
他害怕之前城门的事情会重演一次。
就在他准备转身沿着官道继续茫然前行的时候。
一阵马蹄声,从他身后响起。
一个人影骑着马,从那些排队的流民身边经过,流民们纷纷避让,眼神敬畏。
马蹄在陈阿四的身边停住了。
戴着斗笠的人勒住马,似乎低下头,在打量。
陈阿四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低头,不敢对视,身体微微下蹲,做好了随时逃窜的准备。
“孤儿?”
马上的人问。
声音很年轻,甚至带着一丝还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但语气却极老成。
陈阿四不回答。
他托了托妹妹,脚步往旁边挪了挪,想离开。
“背上那个,快死了。”
马上的人淡淡地说道:“脸都烧红成那样,再不吃药,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傻子。”
陈阿四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他霍然抬头。
乱发下,那双如同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上的人。
“我能帮你。”
马上的人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居然也是个少年郎。
看起来只比陈阿四大上一点。
但他的眼神却太老成了,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眼神。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药,吃的,或者仅仅是活下去。”
少年看着陈阿四,说道:“但是,有代价。”
陈阿四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了声音。
声音模糊嘶哑:“我可以拿东西换。”
他再次把手伸进怀里,想要掏出那几张狐狸皮。
这是他唯一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我不要东西。”
马上的人却摇了摇头,他指了指陈阿四:“我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你的眼神,很像以前的我。”
“那种想杀人,又不敢杀,想活下去,又不怕死的眼神。”
少年重新戴好斗笠,遮住了那张年轻的脸。
“看起来,像是很好的苗子。”
“跟我来。”
他调转马头,没有走那条拥挤的木桥,而是走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也没有再看陈阿四一眼,仿佛笃定他一定会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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