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朋友!【加更】


道浅浅的竖纹,是皱眉皱出来的,这毛病也随了高拱。

    他看见桌上的酒杯,又看见旁边的酒壶和木匣。

    “京里来的?”

    “赵阁老送的。”

    高务观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赵宁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了,父亲嘴里提起过,母亲嘴里提起过,来家里拜访的客人嘴里更是三句不离。

    但他没见过赵宁本人。

    “喜酒。”高拱把杯子往高务观那边推了推。“赵云甫娶了李妃的妹妹,给咱们送了酒。”

    高务观没端杯子。

    “父亲,赵阁老跟您……”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交情深吗?”

    高拱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急着喝,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谈不上深。”

    “那他为什么给您送酒?”

    好问题。

    高拱看了儿子一眼。这小子虽然闷,但脑子不笨。

    “你觉得呢?”

    高务观想了想。“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拉拢,二是试探。”

    “说完了?”

    “……还有第三种。”高务观的竖纹深了一分。“他是真的把您当朋友。”

    “你信哪种?”

    高务观沉默了几息。

    “前两种。”

    高拱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你还嫩”的笑。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入喉,醇厚绵长,一股暖意从嗓子眼一直淌到胸口。

    “你说的前两种,都对。但不全对。”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点了点那封信。

    “赵云甫这个人,我跟他共事过一阵子。当年他刚从浙江回来,满身的泥腥味还没散干净。”

    高务观听着,没插嘴。

    “你知道那时候我怎么看他?”

    “不知道。”

    “我看不透他。”高拱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翰林院出身的人,年纪轻轻做到了工部右侍郎的位置上,这小子写得一手好文章,加上当时严党的提拔,也不稀奇。

    能在浙江的烂泥塘里修河堤、平倭寇,全身而退,这也不算太稀奇——胡宗宪做得到,谭纶做得到。但赵宁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胡宗宪是被逼出来的,谭纶是自己选的。赵宁——”

    高拱顿了一下,把这个念头在嘴里嚼了嚼。“赵宁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二三十岁的人,下棋能看到十步之外。我高拱活了五十二年,见过的聪明人不少,能让我说一声'看不透'的,不超过三个。”

    高务观没问那三个人都是谁。

    高拱又喝了一口酒。

    “你说他是拉拢也好,试探也罢,都对。但你漏了一层——赵云甫做事从来不只有一个目的。他送这坛酒来,拉拢是顺手的,试探也是顺手的。真正让我觉得这个人值得交往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面子。”

    高拱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沉了半分。

    “我高拱被徐阶一本奏疏挤出了内阁,灰溜溜回了新郑。朝中那些曾经围在我身边转的人,现在见了我的信连拆都懒得拆。赵云甫是什么人?内阁次辅,太子亚父,简在帝心。他要是装作不认识我,没有任何人会说半个字。”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在高务观眼前晃了晃。

    “他不但没装不认识,还亲笔写信,称我一声'兄',说他在读我的书。”

    信被放回书案的右上角。

    “这叫什么?这叫——在你最落魄的时候,有人记得你还活着。”

    高务观的喉结动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院子里的桂花香从窗缝钻进来,甜腻腻的,跟黄酒的味道搅在一起。

    “端起来。”高拱朝儿子的杯子扬了扬下巴。

    高务观端起杯子。

    “赵云甫算不上君子。”高拱的杯子跟儿子的碰了一下,瓷器撞击的声响很轻。“他心思太深,手段太多,做事不择手段的时候比谁都狠。但他绝不是小人。”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朋友二字。”

    高务观跟着喝了。黄酒在嘴里停了一瞬,带着一股甘甜的余味。他放下杯子,正要说话,被高拱抬手压住了。

    “我还有一句话。你记好了。”

    高拱的身子往前倾了些许,胳膊肘撑在书案上。桂花的影子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你明年考乡试,后年进京考会试。如果有一天——”

    他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入了仕途,有机会在赵云甫手底下做事。”

    高务观坐直了。

    “你一定要尽心尽力。不是因为他是次辅,不是因为他是太子的亚父,也不是因为他给你爹送过一坛酒。”

    “是因为这个人,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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