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一根针


她才知道,父亲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医药费。每次都是刘桂兰打电话来要钱,每次要完之后态度就冷淡下来,下次要钱再热络起来。苏强更过分——隔三岔五让她“帮帮忙”,从来不还。

    她以前把这些归因为“家里穷”“弟弟不懂事”。现在重新看——这不是索取。这是控制。用经济手段抽干她的积蓄,让她永远没有余力逃离。就像婆婆用符纸抽干她的精神,王健用转账抽走她的工资,刘桂兰在娘家那边用“亲情债”抽走她最后的余钱。两边同时抽。婆家和娘家——不是对立的。是配合的。

    她拨通了方竹的电话。“方姐,那个代办记录上还有没有别的关联人?”

    “还有一个监事,叫苏强。”

    弟弟。弟弟也在里面。

    苏清晏闭上眼。她以为自己只是嫁进了一个被设计好的家。但她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设计。那个被婆家拿符纸压着的女人,从娘家开始,就已经被母亲和弟弟放进压榨方案里了。

    她去了一趟工商局网站,查到那家注销的公司——注册成立十三年。而她结婚刚好十二年。公司注册比她结婚早一年。然后是周敬堂给她发的那条短信——“你看见了什么。”铁盒里名片背面写的“清晏专用,勿混,十二年期。”

    她从工商局网站切换到银行转账记录:去年一年,苏强以“借钱周转”名义从她手里拿走六千八。前年,刘桂兰以“买药”名义拿走一万二,实际买药只需要不到两千。大前年,也是刘桂兰,两万四,说老家房屋漏水要翻修——后来发现根本没翻修。她一笔一笔核对,然后把六年间娘家索取的总金额用计算器加了一遍。

    八万六千五百四十块。

    加上王健转走的十一万七千八,总共超过二十万。

    同一年,母亲从她这里拿走的两万四,可能就是她这个“产品”被拿去卖给下一次围猎项目的首付款。她可以这么推测,但她不打算只靠推测。她要去问一个人。那个把她“介绍”给王健的人——她的母亲,刘桂兰。

    周六上午,苏清晏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回娘家。没提前打电话。她到的时候,刘桂兰在厨房腌咸菜。弟弟苏强在客厅躺着刷手机,茶几上一个吃剩的桶面盒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哟,姐来了。”苏强看到她,没起身,只是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带东西没?”

    苏清晏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刘桂兰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堆起笑脸。“清晏来啦!怎么不说一声?吃饭没?没吃妈给你做——”

    她把一张打印件放在灶台上。工商注销申请表,代办人签名栏特写放大后印在纸上,刘桂兰的签名清清楚楚。

    “妈,这上面是您的签名吧?”

    刘桂兰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什么签名?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三个月前,您用自己的身份证代办了这家公司的注销手续。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至少注册文件上曾经出现过的名字——叫周敬堂。”苏清晏的语气很平,像在核对流程,“您认识周敬堂?”

    “不认识!”刘桂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帮一个朋友办的,人家说给两百块钱跑腿费——”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苏清晏没有提高音量,但往刘桂兰面前近了半步。“当年您把王健领到我面前时也说我认识。结果呢?”她的声音反而轻下来,“妈,您把王健领进咱家那一天,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刘桂兰手里的菜刀停在砧板上。低头看着切了一半的咸菜,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很深很深。

    “我不知道。”声音干巴巴的。

    “那您为什么非让我嫁?”

    一阵很长的沉默。然后刘桂兰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怕被客厅里的苏强听到:“是老苏让我答应的。”

    苏清晏记得——老苏是镇上卖瓷砖的,不是亲戚,只是一个熟人。她小时候见过。家里装修厕所时来送过货,跟刘桂兰在厨房聊过很长时间。聊完之后刘桂兰出来,眼睛有点红。

    “老苏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你八字不好,命里带煞,克父母克兄弟,不赶紧嫁出去,全家跟着遭殃。”刘桂兰说,“他说你必须在二十三岁之前出嫁,嫁得越远越好。王健就是他介绍的。”

    苏清晏没有打断。

    “老苏还说我命里只有一子一女。如果你克你弟弟,苏强这辈子就完了。苏强是我们老刘家唯一的男丁——我还能怎么办?我不能为了你赔掉儿子。”

    “所以您就把我赔进去。”

    刘桂兰没有再说话。苏清晏从厨房走出来,经过客厅时把那张代办记录复印件留在苏强面前的茶几上。

    “工商代办需要监事到场签字。你签过字。上面有你的名字。”

    苏强低头看了一眼,脸白了。“姐,那是妈让我签的——”

    “你每次找我‘周转’的那些钱,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苏强没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