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被逼入两难之地的地方官


就有十几万亩,每年少交的赋税,数以万两计。

    他写了奏疏,准备上报朝廷。

    奏疏还没发出去,当天晚上,吴县申家的管家就来了。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袍,笑容可掬,态度恭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户人家管事特有的体面和从容。

    “林大人,”管家笑眯眯地说,“我家老爷说了,大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请大人笑纳。”

    那车礼物被抬进了知府衙门的后院。他看了一眼——上等丝绸二十匹,官窑瓷器十件,金银酒器一套,还有一封银票,上面写着“一千两”。

    他没有收,让人原样抬了回去。

    第二天,他的师爷告诉他,苏州府衙的账目被人翻过了。

    第五天,他的书吏告诉他,下面几个县的县令联名上书,说他“为政苛急,不体民情”。

    第七天,他在街上被人扔了臭鸡蛋。

    他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腥臭的蛋液,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围观的人群,那些人有的低头不敢看他,有的幸灾乐祸地笑,有的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

    他站在那里,冷风吹过他湿漉漉的官服,他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第十天,他收到了朝中某位大人物的信。

    信是吏部某位侍郎写的,写得很客气——“苏州乃赋税重地,林大人初掌大郡,宜以安抚为先。赋税之事,不可操之过急。苏州士绅,皆朝廷肱骨之臣的家族,宜善待之。望林大人三思。”

    信没有署名,但信封上的字迹他认识。

    从那以后,林遂就不敢动了。

    他知道,那些士绅不是在吓唬他,是真的能做到。

    他们在朝中有人,在地方有势,在民间有声望。

    他一个小小的知府,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不惹事,不生事,就能安安稳稳地熬过这一任,然后找个机会调走。

    他对得起朝廷给他的俸禄,对得起百姓喊他一声“青天大老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以为这样就能全身而退。

    但皇帝的大朝会,把他的如意算盘砸得粉碎。

    林遂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邸报上。

    邸报的纸张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边角微微翘起,像是一朵被揉皱的花。

    他伸出手,将褶皱抚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催缴拖欠赋税,限期三个月。逾一日,当地县令杖十。逾三日,杖三十。逾七日,杖五十。逾十日——去职,永不录用。”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三个月,从正月初十到四月十一,一百天不到的时间。

    苏州拖欠的赋税,有多少?

    他不知道,也不敢查。

    不是查不到,是不敢面对。

    他隐隐约约知道一个大概的数字——十几万两,还是几十万两?

    他不敢想,三年多的积欠,加上历朝历代滚下来的旧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吓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三个月内,他要把那些拖欠的赋税全部收上来。

    收不上来,他要挨板子。

    杖十、杖三十、杖五十——他这把年纪,五十板子下去,不死也要残。

    何况他堂堂四品知府,被按在地上打板子,那张脸往哪儿搁?

    何况打完了板子还要丢官,丢了官还要被永不录用。

    可他收得上吗?

    那些士绅——申、王、陆、顾四家,会乖乖地把银子交出来吗?

    不会。他们只会像以前一样,用各种手段拖延、推诿、抗拒,甚至反扑。

    申家会送礼,王家会写信,陆家会请托,顾家会煽动。

    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他知难而退,让他乖乖地缩回去,继续做那个“安分守己”的知府。

    但这一次,他不能退了。

    因为他身后,不是那些朝中大员的信,是皇帝的刀。

    那把刀,已经砍了一万二千多颗人头,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没有放过。

    他林遂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皇帝手下留情?

    林遂又闭上了眼睛。

    签押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坐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火烧尽了一层,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久到他的腿都麻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喊了一声。

    “来人。”

    门外的值守衙役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衙役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袄,腰里系着皮带,脚上穿着布靴,面容憨厚,三十出头的样子,跟了林遂几年了。

    “去,把师爷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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