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三章:一碗饭


过仓粮,还有太衡宗每年借名义收取却暂存城中的供粮。

    账很乱。

    乱,就有破口。

    魏三省立刻反应过来:“粮契在城主府,不在灰契司。”

    闻照微道:“魂灯里有。”

    魏三省看向魂灯室。

    每一盏魂灯底下,都刻着此人一生向城中缴过的税、供过的香、服过的役、还过的债。

    既然能证明烬契城百年供奉已足,就能证明粮仓里的粮,究竟来自谁。

    “可这需要全城验灯。”魏三省低声道,“你撑不住。”

    闻照微摇头。

    “我不验。”

    他走出正堂,看向前院众人。

    “让他们自己验。”

    半个时辰后,灰契司门口竖起了一张木案。

    案上没有神像,没有法器,只有一碗米。

    那碗米是刘成带来的。

    闻照微站在案后,声音传过长街。

    “城主府说,燃灯户断粮。”

    “我问一句。”

    “城粮是谁的粮?”

    没人立刻回答。

    闻照微抓起一把米。

    “是梁策种的吗?”

    “是赵承岳扛进仓的吗?”

    “是太衡宗一粒一粒晒出来的吗?”

    街上有人低声道:“不是。”

    闻照微看向人群。

    “那是谁的?”

    陈老七举起木杖,嘶声道:“是我们的!”

    “谁交过税粮,站出来。”

    一个农户走出。

    “北田庄,孙有禾。去年秋税,三石米。”

    魏三省立刻翻开魂灯底册。

    旁边小吏高声念:“孙有禾,天启十六年秋税,三石二斗。”

    孙有禾眼睛一红。

    “那里面有我的粮。”

    第二个人走出。

    “南柴巷刘成,服役修仓三日,以工抵粮。”

    小吏翻册:“刘成,修东仓墙三日,折粮一斗七升。”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人站出来。

    有的人交过税粮。

    有的人修过粮仓。

    有的人运过米。

    有的人在灾年把家中存粮借给城府,至今没还。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时,手里的命灯便亮一点。

    粮不是抽象的粮。

    粮是一个个名字交进去的。

    闻照微没有用空白命契。

    他只是让人自己说,让灰契司自己验。

    一笔一笔。

    到了后半夜,灰契司前已经站满人。

    而城主府终于坐不住了。

    数十名城卫从长街尽头赶来,为首的是城主府主簿沈直。他穿着皂色官袍,手里捧着封粮令,脸色铁青。

    “闻照微,私验城粮,煽动民乱,你知不知罪?”

    闻照微看着他。

    “我只问粮从哪里来。”

    沈直冷笑:“城粮入仓,便归城主府调度。灾年放粮,战时征粮,皆由城主府定夺。你一个抄契小吏,凭什么问?”

    闻照微道:“凭他们是缴粮的人。”

    沈直将封粮令展开。

    “城主府令在此。凡燃灯户,不得领粮。违者,按违城契论处。”

    城卫上前,要掀翻木案。

    赵满仓带着长灯巷的人挡在前面。

    陈老七也拄杖上前。

    医馆街的人站到另一侧。

    人群越来越密。

    城卫的刀拔出半寸。

    气氛一瞬间绷紧。

    沈直眼神阴冷:“让开。否则按乱民处置。”

    闻照微忽然问:“沈主簿,你家吃的米从哪来?”

    沈直一怔,随即怒道:“放肆!”

    闻照微看着他:“你也交过税粮吗?”

    沈直冷笑:“本官乃城府主簿,自有俸粮。”

    “俸粮从哪来?”

    “自然从城仓支取。”

    “城仓粮从哪来?”

    沈直脸色沉下。

    闻照微向前一步。

    “你吃他们交的粮,拿他们修的仓,捧他们供出来的城主印。”

    “现在告诉他们,粮和他们无关?”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呼吸声。

    沈直厉声道:“城府治理一城,百姓纳粮理所当然!”

    闻照微道:“纳粮是为了备灾,不是为了让城主拿来逼人认债。”

    沈直把封粮令举高。

    “令在此!”

    闻照微抬头,看向那张令。

    眼前浮出契文。

    【封粮令。】

    【签令者:梁策。】

    【债由:燃灯户扰乱天账重审,须断粮静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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