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二章:燃灯者


照微看着刘成。

    “所以我不能骗你,说燃灯一定平安。”

    “也不能骗你,说不燃灯就不会死。”

    “太衡宗已经把整座城写进清算里。你不说话,天账也会收你。你跪下,它也会收你。你把别人推出去,它迟早还是会收你。”

    刘成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闻照微道:“燃灯不是为了让你不怕。”

    “是为了让你怕的时候,还有一句话能说。”

    “这债不是我的。”

    长街安静下来。

    刘成嘴唇发抖,想反驳,却说不出来。

    闻照微从旁边小吏手里接过一盏空灯,递给他。

    “我不逼你点。”

    “你拿回家。”

    “今夜你看着你两个孩子,自己想清楚。”

    “若你觉得他们生来就该替太衡宗还契兽的债,就别点。”

    “若你觉得他们不该,就点。”

    刘成怔怔接过灯。

    那灯很轻。

    可他拿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闻照微转身看向所有人。

    “灰契司今晚开门。”

    “谁要灯,来领。”

    “谁要看城证卷,也可以来看。”

    “谁要骂我,也可以来骂。”

    “但三日后,天账重审,你们每一家每一户都要自己选。”

    “认,还是不认。”

    这一次,没人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老船工从人群里走出。

    他腿有些瘸,走得很慢。

    “给我一盏。”

    魏三省认得他。

    “陈老七?”

    老船工点头。

    “洪水那年,我爹把自己绑在堤口,尸首都没找回来。太衡宗说是他们护城,老子忍了三十年。”

    他伸手接过灯。

    “这回不忍了。”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医馆妇人。

    “给我三盏。我师父一盏,我师兄一盏,我自己一盏。”

    第三个,是个卖炭少年。

    “我爹死在黑水渡,能领吗?”

    闻照微点头。

    “能。”

    “我不会写字。”

    “灰契司替你写。”

    少年眼睛亮了一下,低声道:“那给我一盏。”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灰契司的库房很快搬空。

    小吏们翻出旧油灯,破纸灯,甚至把平日抄契用的青瓷盏也拿出来盛油。

    魏三省站在院中调度,声音重新有了旧日的利落。

    “名字写清楚!”

    “住址写清楚!”

    “别拿别人的灯!自己的账自己认,自己的债自己不认!”

    “灯油不够去后厨搬!”

    赵满仓带着长灯巷的人主动帮忙。

    他们刚从账里回来,手还在抖,却比任何人都明白灯有多重要。

    李春娘把自己的灯交给赵满仓护着,自己去给人添油。

    梁小鱼抱着布老虎,坐在门槛上,认真地对每一个领灯的人说:

    “风大的时候要用手挡着。”

    小女孩声音小,却让很多人红了眼眶。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烬契城里,第一批灯火从灰契司散出去。

    起初只是城西。

    随后是长街。

    然后是南柴巷、北桥口、旧码头、医馆街。

    每一盏灯都很小。

    可当它们一盏盏亮起时,整座烬契城像终于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闻照微坐在灰契司正堂,面前摊着旧规册和城证卷。

    他已经很累。

    眼前时不时发黑,掌心伤口也一直没有止血。

    可他不能睡。

    每一户来验账的人,都要有人解释。

    每一个领灯的人,都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跟风。

    也不是求神。

    燃命灯的意思是:我以自己的名字为证,我不认这笔未经我知、未经我允、未经我借的债。

    到了二更天,刘成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那盏灯。

    身后跟着他的妻子,妻子牵着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睡眼惺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紧紧抓着母亲的手。

    刘成走到闻照微面前,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我还是怕。”

    闻照微道:“嗯。”

    刘成眼眶红着。

    “但我刚才回家,看着他们吃饭,突然觉得,你说得对。”

    “他们连黑水渡在哪里都不知道。”

    “凭什么欠契兽的债?”

    他把灯放到桌上。

    “南柴巷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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