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蜃
油松枝,拇指粗细,翎用短剑把树皮刮干净,把枝头的分叉削平,最后把树枝的一头削尖。翎削东西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做一桩需要极精确的手艺活——从茧壳里出来后翎的力气不比金丹修士弱半分,而短剑的剑刃崩了三道缺口本已不堪使用,控制不好力道很容易直接把枯枝斩断。但翎削出来的枯枝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一处多余的刀痕。
林川看了一会儿,出声问她在做什么。
翎把削好的树枝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似乎对尖端的锐度很满意。然后把树枝递给林川,指了指自己的脚——赤脚,从寒潭一路走到赤砂岩洞,脚底被碎石割破了好几道口子。翎原本茧膜够厚不碍事,但茧膜一直在剥落,脚底新生的皮肤还太嫩。
“你要我用这个给你削一双木屐?”
翎点头,又摇头,指了指树枝尖端,然后指了指地上。林川看懂了:不是木屐,是拐杖。翎在给他削拐杖。因为林川走出赤砂岩洞时右臂还垂着,她认为林川需要一根拐杖。林川看着手里这根削得过于认真的油松枝,沉默了一会儿。“我刚才只是手臂麻了。现在好了。”
翎歪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的伤痕移到用绷带挂在脖子上的右臂,然后停在虎口那道颜色变深的剑形疤痕上。“骗子。”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林川没有反驳。他站起来把拐杖拄在右手底下试了试——长度刚好,枝头削尖的部分可以防滑,削平的枝尾恰好能卡在虎口与食指之间,不会碰到剑形疤痕。这根拐杖不是一时兴起削的,翎在削的时候,在心里估算过他拄拐杖需要的高度和手型。在地宫封印台上那个连张嘴说话都不会的人,现在会削拐杖了。
“……谢了。”
翎嘴角翘了一下——抿着嘴的,弧度很小,和昨晚喝了高粱烧之后憋不住笑出来的那一下完全不同。不像是笑,倒像是一只鸟在羽毛被风吹乱之后抖了抖身子,重新把羽毛理顺。
俞霜的声音忽然从洞穴深处传来,“……这什么地方?”
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粗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林川回过头,俞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手肘半靠在石壁上。她额头上的灰蓝寒毒已褪得只剩极淡一圈印记,嘴唇还白着失血的白色,但眼睛已经能聚拢视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剑鞘,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手指。
“郑副队给你的。”林川说。
俞霜没有说话。她把空剑鞘翻过来看着鞘底的铜扣——那是巡查队统一配发的制式剑鞘,每柄剑鞘底部都刻着持有者的姓名。郑褚的剑鞘底部刻着一个“褚”字,笔画横平竖直棱角分明,和他那张总板着的脸一模一样。俞霜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剑鞘放在膝盖上,整理了一下衣摆。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没有。”俞霜声音压得很平。
林川说,他说有些人比同门更值得杀。俞霜没有说话,只是把膝盖上的剑鞘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指在“褚”字上来回摩挲了两遍。这个动作持续了几息,然后她把剑鞘别在自己腰间——她的剑鞘已空,郑褚的剑鞘也是空的,两只空剑鞘叠在一起,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林川站起来朝洞外走。翎跟在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把崩了三道口的短剑。俞霜撑着石壁站起来,寒毒刚退身子还虚,但站立的姿态比在矿道里稳多了。她弯腰拾起地上削剩下的半截枯松枝——翎削拐杖时从松枝上砍下来的尾料,断口上裹着一层松脂——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抬头看着林川。
“杂役房的。你一个炼气一层,怎么把一个筑基九层砍掉一条胳膊的?”
“出去你就知道了。”
洞外的盆地已被午后的阳光铺满。死去的石树拖出更长的影子,从盆地正中央一直延伸到峡谷裂缝的方向。石树的影子里,那个蜂巢筑基九层修士的尸体安静地躺着——血已流干了,荒草根部的灰白土壤被染成暗红色。翎走过去,弯腰从他腰间解下储物袋拿回来递给林川。
林川没接。“你杀的,你拿。”
翎摇头,把储物袋硬塞进林川手里,指了指虎口的剑形疤痕,又指了指那棵石树上被归鞘剑气斩出的新刻痕。她虽然不会说整句话,但她看得很明白——没有那道银白色的剑意,筑基九层修士现在正拎着她和俞霜的头颅回去邀功。而那道剑意,是她八百年前亲眼见过的。那时的它完整、锋利、握在一只稳如磐石的手里,每一次出鞘都直奔要害绝不停留。如今它在另一只手上,弱了很多,碎了八成,连主人握剑的姿势都要重新学。但剑还是那把剑。
林川打开储物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几枚低阶灵石、一柄备用的短匕、一枚蜂巢巡查令牌,还有一只细长的铜管。打开铜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丝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蜂巢追猎小组的行动命令——“追踪灵压频段与苍云七子封印遗迹吻合,优先活捉灵压源载体,确认目标后格杀同行者。”
行动命令的落款处盖着一个蜂巢的金色蜂印,但在命令正文中间,另有一行小字,笔迹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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