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剑鸣
骂她心太软,出剑老往对手剑身上劈,舍不得往人身上招呼。她说剑不是用来杀同门的。我说蠢货,修真界早晚有一天会让你知道,有些人比同门更值得杀。”
郑褚把空剑鞘从腰间解下来,塞进俞霜手里。俞霜在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剑鞘。
“走吧,”郑褚转身面朝上游的方向,用仅剩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巡查队的制式信号符,捏碎了就能向宗门发出遇袭讯号,“信号符一响,蜂巢那三个追兵会全往我这儿来。你们趁这个空当钻进黑松林,还有机会。”
林川看了郑褚的背影一眼,没有说废话。他把俞霜重新背好,朝翎点了点头。翎从青石后头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把碎石——是方才蹲在青石后头时顺手捡的,每粒石子都让翎的掌心汗濡湿了,在晨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丫头。”郑褚忽然开口,没回头。
翎停住脚步。林川也停住了。
“你那个表情,”郑褚指了指自己的脸,“跟我师姐一个样。”他顿了顿,“我师姐叫苏锦。也是巡查队的。十三年前失踪了。”
林川没有回头,但感觉到翎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失踪前那天早上,”郑褚的声音在溪水声里变得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去荷塘看荷花了。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荷花谢了,莲蓬倒是结了不少。”
郑褚没有再说下去。
他捏碎了手里的信号符。一道赤红色的灵光从他掌心冲天而起,在断崖上空炸开成一朵极亮极艳的红云。红云在高空停留了数息,然后缓缓散成无数细碎的光屑,向四面八方飘落。数百里之内,任何一个苍云宗的巡查队员都会看见这道求救信号。
同时数百里之内,任何一个蜂巢的追兵也会看见。
林川没有回头。他背着俞霜,带着翎,沿着溪水往北疾走。身后传来郑褚拔地而起的声音——不是飞,是跳。筑基九层的修士拼尽最后一点灵压,用残存的单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像一颗被抛石机掷出去的石弹,掠过溪水上空,砸向上游的方向。那个方向,三道暗黄色的遁光正在急速靠近。
打斗声在林川身后响起来。
林川没有回头。翎也没有回头。两个人踩着溪水里的鹅卵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俞霜伏在林川背上,手里的剑鞘抵在林川肩胛骨上,硬邦邦的。翎握着那把被掌心汗濡湿的碎石子,每一粒石子落在水里的声音都像是一声极轻极脆的铃响。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身体砸在岩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短的惨叫,被掐断了,四周只剩溪水声在响。林川知道郑褚撑不了多久。筑基九层,断了一条胳膊,灵压耗尽九成,面对两个同阶一个低两阶的精锐追猎小组,能撑二十息就是奇迹。
二十息够做什么?够跑出百丈。百丈之内,蜂巢的追兵杀了郑褚之后会立刻铺开搜索。传讯蜂虽然被剑意震死了一只,但另外两只还在。按照蜂巢的配置惯例,一个追猎小组至少配备三只传讯蜂。一只死了,还有两只。两只传讯蜂配合两个筑基九层修士的灵压搜索,在黑松林这种地形里找人,不难。
林川需要一个能让传讯蜂失灵的地方。
溪水在脚下忽然变急了。原本平静得几乎无声的山溪,在这里忽然翻起了细碎的白浪。林川抬头一看——溪道在前方猛地收窄,两岸的岩壁陡直地往上拔,挤成一道极窄的峡谷裂缝。裂缝宽不过三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溪水从裂缝里挤过去,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裂缝两侧的岩壁上覆满了湿漉漉的青苔,青苔底下隐隐透出铁锈色的矿脉痕迹。
铁矿脉。传讯蜂的追踪机制依赖于对特定频段灵压的气味标记——蜂鼻下的那对触须能嗅到残留在空气中的灵压余味。但铁锈矿脉会持续不断地释放出一种极为细碎的铁磁性粉尘,这种粉尘对灵压的感知有极强的干扰作用。在铁矿脉密集的狭窄空间里,传讯蜂的触须会失灵,就像人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层纱。
林川侧身挤进了裂缝。翎跟在后面,脊背上那对骨翼收得极紧,骨翼边缘在岩壁上刮出细小的刺耳声响。裂缝越往里越窄,最窄处林川需要深吸一口气把胸腔压瘪才能通过。俞霜在他背上被挤得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醒。翎侧着身子跟在后面,黑色羽袖被岩壁上的青苔染了一抹绿,翎低头看了看污渍,没说话,继续往前挤。
裂缝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盆地。盆地的形状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太圆了。四面山壁向内倾斜的角度完全一致,像一个被巨人用勺子在地面上挖出来的碗。碗底的植被与外界截然不同:外头是油松与灌木,这里却是大片大片的荒草,草高过膝,草穗是极淡的银白色,在晨风里齐齐地倒向一个方向,像是被人用梳子梳过。盆地正中央有一棵死树。不是枯死,是石化——树干树冠连带每一根枝杈都变成了深灰色的岩石,树冠上没有一片叶子,但石头树枝的形状保留得极完整,每一根枝杈的走向都清晰可辨,在晨光里像一尊巨大的、沉默的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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