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棚
他半夜栖身的那一间要完整得多——四壁完好,顶棚上还盖着半片油布,棚内有一张用粗木钉成的矮桌和两条长凳。杂役们一屁股坐到长凳上,掏出水囊和干饼啃了起来。领头的那个老资格杂役约莫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咸菜倒出一半放在桌面上,朝秦墨努了努下巴:“秦师兄分几根?”
秦墨说不用,在棚子外侧的树桩上坐下,掏出水囊灌了几口。林川坐到另一条长凳上,从布袋里取出干粮——两个硬面饼,中间夹了点咸萝卜丝,饼皮上还残留着火炉的余温,显然是出发前刚烤的。赵老七准备的。那个赶驴车的杂役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对吃的有心。
几个杂役在歇脚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林川没有参与,但全部留了心。杂役闲聊里抖落出来的碎片,往往比正式场合里交换的整块信息更真实。
“货运处的老周头这几天脾气越来越差,昨天骂了一整天,从早上骂到天黑。”领头杂役嚼着咸菜说,“就因为他管库房的账本上少了一捆三品赤铜。查来查去查不到去向,老周头气疯了,说要从下个月起换一批库房的人。”
另一个年轻杂役接话:“三品赤铜?那玩意儿一捆值两块灵石呢。谁胆子这么大敢偷外务堂的库房?查出来要被杖毙的。”
“杖毙?”领头杂役冷笑了一声,“我怕不是杖毙那么简单。外务堂放出话了,要对货运处集体搜身——不是查一次,以后每旬都查一次。要是搜出来有内贼,不光是扒掉杂役身份的事,连命都不会留。老周头气就气在,万一真被搜出来有内贼,他作为管库失职也得跟着吃瓜落。他今年五十三了,再过两年就能拿满杂役年限回老家种地,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林川吃着饼,没有抬头。赵老七也在货运处。那个赶驴车的老头说自己只是个管驴的——但巡查执法不会区分那么细,一把火烧过去,管驴的和管库的一个都跑不掉。
他正想着这件事,棚子外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两匹快马从山道下方疾驰而来,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溅起一蓬泥水,冲到棚子前的岔路口时猛勒缰绳。马是好马,比秦墨在货运处见过的那匹巡查队坐骑还要高出半个头,鬃毛乌黑发亮,四蹄裹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灵气——这是执法堂的标准骑乘,灵气裹蹄,可日行八百里而不疲。当先一匹马背上坐着一个穿深青色执事服的中年人,瘦长脸,眼角下垂,看上去四十岁出头,腰间挂着的银鞘长剑上刻着巡查队的纹章。那纹章是三道交叉的银线,形成一个尖锐的三角形,林川一眼就认出来——执法堂直属的标志,级别比他在核验点见过的那个带队内门弟子至少高出两阶。
执事翻身下马,拍掉袖子上溅的泥点,目光在棚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秦墨身上。
“外门弟子秦墨?”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秦墨从树桩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外门弟子的标准礼——右手按左肩,微微躬身。“是,执事大人。”
“你们这队人出发太早,复核名单还没到我手上。”执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展开,那是一份名册,纸张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荧光——是灵力封缄过的文书,非执法堂人员无法开启。“把名单给我过一遍,每个人报名字我听。”
一个杂役先报了名字。执事扫了一眼名册,点头。第二个,第三个,两个外门弟子——秦墨和一个叫“孙二石”的年轻弟子,执事一一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还没出声的人身上。
林川抬起头。草编斗笠在他的大半张脸上投下半片阴影,阴影下他的眼神平静,像两块没有涟漪的黑色湖面。
“林川。”他报了这个名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磕绊,也没有说自己是记名候补。
执事的目光定在他脸上,停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歪了一下头,像想起了什么。
“林川——前两天在货运处报备后延核验的那个?”
棚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几个杂役都停止了咀嚼,手里捏着干饼不敢动。秦墨站在执事身后半步的位置,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知道这时候抢话反而会坏事。
林川迎着执事的目光,声音平稳:“是。灵根核验当日正巧赶上入围任务出队,秦师兄替我向核验点报了备,批准了后延。”
执事又看了他两眼,低头在名册上翻了翻。名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
“报备是有,批准倒不一定。”他把名册卷起来收回袖子里,“后延核验不是说延就能延的——得有人给你担保。秦墨给你担保的?”
秦墨开口:“是弟子。”
“担保一个灵根未知的人进外门试炼区——你的胆子不小。”执事看了秦墨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警告还是无所谓的淡漠,“入围任务结束后,不管他伤了残了还是死了,核验必须补上。如果补不上,担保人连带问责。”他把“连带问责”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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