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烬之日


殿的大门上,刻着的那个字。当时无人识得,万族共主跪在门前整整三日三夜。而当他被填入祭坑的那一刻,那扇没有门的殿壁上,正缓缓浮现出这个字的笔画。

    他在前世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就是这个字。

    而它的反面,此刻就刻在灰烬村一块锈铁牌上。

    “留着吧。”瞎眼老婆婆转身欲走,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老婆婆——我叫林川。”

    瞎眼老婆婆脚步顿了顿。然后她继续走,没有回头。只是走到拐角处,忽然说了一句:“你爹走之前,把村北废墟最深处那堵黑石墙封了。他说那底下埋着东西,不是留给你的,是留给你们家祖祖辈辈欠下的债。”

    “你如果要去挖——别死在里头。”

    她说完,拐杖声渐渐远去。

    林川垂下眼睫,把玉佩和铁牌贴身收好。

    灰烬村是东荒最贫瘠的角落,天地灵气稀薄到几近于无。正统的修炼者根本不会踏足这里,因为在这种环境下连开元境都突破不了。

    但对伪脉者而言,这片废墟反而是一座隐形的宝库。

    伪脉者无法吸收灵气。他们需要的是一种名为“荒晶”的罕见矿脉——产自太古战场的残骸深处,是远古生灵的残魂与大地脉动交织后凝结的实体。荒晶中蕴含的不是灵气,而是比灵气更原始的东西。在正统宗门眼中,这是废料。在伪脉者眼中,这是唯一的生机。

    前世他曾在村北废墟挖出过一块荒晶。

    现在,那块荒晶还在原地等他。

    林川走出院子,从墙角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铲。

    “川哥你要去哪——”

    “别跟来。”

    他没回头,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沉。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

    前世他挖到荒晶的时候是十六岁。那是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晶体,他贴身藏了整整半年,直到被押进中州矿场、在最深处的地裂中意外引动伪脉时,那块荒晶从他怀里炸裂成了齑粉。

    靠着那一次觉醒,他在矿场里反杀了十二名天刑司狱卒,从死人堆里爬了出去。

    而这一世,他要把这个时间提前。

    村北废墟比记忆中更加破败。残垣断壁被风沙磨去了棱角,方圆几里内寸草不生,只有碎石和黄土。偶尔能看见一两根锈蚀的铁条冒出地面。

    林川很快找到了那堵墙。

    当初挖掘到它的那个拐角还在,只是比印象里埋得更深了些。他握紧铲柄开始挖,动作远谈不上熟练,铁刃不断打偏,溅起的碎石打在腿侧,但他没停。

    手心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水沿着木柄往下淌,渗进铲刃与石头的交缝。他没停,只是把铲子握得更紧。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三天后,天刑司的征税队就会抵达灰烬村。前世他被塞进了那辆笼车,在矿场里煎熬了五年才觉醒伪脉。这一世,他要在征税队到来之前完成第一次引动。

    否则——

    就在这时,身侧的碎砖堆后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

    林川停下铲子,侧目看过去。

    是那条老黄狗。

    它从低矮的土墙后面钻出来,一只眼瞎了,尾巴断了半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走向。它小心地蹭过来,在林川脚边趴下,把嘴筒子搁在前爪上。

    林川沉默片刻,伸出一只满是血泡的手,在它脑袋上按了按。粗糙的皮毛下能摸到头骨的轮廓,那种干燥得几乎能数清每一根毛的触感,却让他躁动的心绪莫名静下来几分。

    前世他被押上笼车的时候,这条狗追在车后跑了好几里。后来被天刑司的人发现,一脚踹断了脊椎。它死的时候躺在官道上,独眼里映着天空,嘴巴还朝着笼车离开的方向。

    那条路他后来回去过。狗的尸体已经不在了,是被野物拖走了。

    两世为人,他欠过的命很多。这条狗是其中之一。

    但至少这一世——它还没死。

    林川收回手,重新握紧铲柄,继续往下挖。

    日头从灰蒙蒙的天顶滑到西边,又滑向山脊的另一侧。当他终于撬开最后一层碎砖时,铁铲的木柄发出断裂的脆响——咔嚓一声,铲头断了。

    林川扔掉断柄,用双手把碎砖一块一块扒开。

    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暗红色的光芒从浮土下透出来,微弱而稳定。

    荒晶。拳头大小,嵌在黑石墙体深处,像一颗被埋在万丈深渊下的心脏,安静地跳动着。

    林川把它慢慢掏出来,用布条缠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正要起身——余光忽然扫到了黑石墙更深处。

    铲子挖开的断面上,露出一片残破的壁画。

    铁链。九条铁链从云层垂落,穿透山岳,末端钉入一根巨大的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个人形的轮廓。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黑暗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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