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困兽


他旁边坐下,“高二那年冬天,食堂有饺子。你说你妈也会放醋。你说她包饺子的时候会放一颗红枣进去,吃到的人有好运。”

    年霁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我说过?”

    “说过。那天下雪,食堂的窗户结了一层霜。你说了以后就低头吃饭,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玉晚词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那个冬天,食堂每次有饺子我都抢第一锅。我想找到那个红枣,帮你带回来。”

    “可我一次都没找到过。”

    年霁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水饺放进嘴里。他嚼了很久,久到玉晚词以为他咽不下去。

    但他最后还是咽下去了。

    “好吃吗?”

    “嗯。”

    “那就多吃几个。”

    他一个个吃着,速度不快,但始终没有停下来。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筷子顿住了。

    那个水饺的肚子里鼓鼓囊囊的,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影子。

    他咬开。

    是一颗红枣。

    不是食堂的饺子。是超市买的速冻水饺。红枣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甜得不太真实。年霁川低头看着筷子上剩下的半个饺子,红枣的核已经被去掉了,安静地嵌在肉馅正中间。

    他转头看玉晚词。

    她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有点紧张。

    “我在厨房放进去的。”她说,“找了半天才找到一颗红枣,去核的时候差点把手指切了。可能不太好吃——”

    “好吃。”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这是今晚——也许是这三年来——他第一次让情绪冲破那层厚厚的冰壳。他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用力到骨节咔咔作响。

    “玉晚词。”

    “嗯。”

    “你为什么——”

    他停住了。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不放弃他?为什么他消失了三年她还在等?为什么他把所有的门都关上,她还是一扇一扇砸开?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知道。从高二那年她把半边耳机塞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就知道。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他连“年”这个姓都不配拥有,拿什么去接住她的好?

    “因为是你。”玉晚词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没有为什么。”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把锅放进水槽里冲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急促的心跳。

    “你去睡吧,主卧是瑶瑶的房间,你睡次卧——那间本来是陆时衍偶尔过来住的,床单昨天刚换过。我去瑶瑶房间睡。”

    年霁川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简单的陈设——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还有陆时衍的几本工程力学教材。

    “他——”

    “陆时衍不会介意的。”玉晚词从厨房探出头,“他是你搭档,你们一起做了那么多项目,他比谁都了解你。”

    年霁川没再说什么。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单是浅灰色的棉布,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相框——是工程院几个人的合照,里面有陆时衍,有他,还有另外两个同学。那是去年秋天做完那个全省二等奖的项目之后拍的,他站在最边上,没什么表情,但至少不抗拒镜头的存在。

    他把相框放回原位,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里五岁的男孩冲他笑着。圆圆的脑袋,消瘦的肩膀,蓝色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他坐在那间出租屋的地板上,身后是斑驳的墙壁和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

    年霁川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里打捞那个房间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

    他的记忆从七岁开始。七岁之前是一片空白。小时候他问过他妈一次——那时候许听竹还在,坐在别墅的花园里给他削苹果。他问她,妈妈,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许听竹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笑着说,你小时候很乖,很聪明,跟现在一样。

    他信了。

    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小时候”,是送走他之前的那些日子。是那间出租屋里的、他完全记不得的日子。

    年霁川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求他放你走。”

    他妈的遗言。不是让他争、让他赢、让他替他报仇。是让他走。

    她把他送进那个金笼子里,以为他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笼子的主人发现这只鸟不是自己要的那只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掐死。

    而她到死都不知道。

    年霁川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玉晚词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传来卫生间的水声,然后是主卧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一切归于寂静。

    他躺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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