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破冰


久。”

    她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膝盖上。

    “先帝走的那年,这棵树没有结果。一整年,一个果子都没有。第二年结了,稀稀拉拉的几个,又小又涩。第三年,澧霄让人来剪枝,剪得很狠,几乎剪掉了一半。管事的不敢下手,来问我。我说,剪吧。剪了之后,第二年结了很多果,又大又甜。”

    她抬起头,看着岳歆。

    “公主,你说,一棵树,剪了枝,就能活。那人呢?”

    尹太后看着她,公主没回答,也看着太后,眼里有坚定。久到窗外的风又起来了,久到石榴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把目光移开。

    “公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的那些……人证,物证……够吗?”

    岳歆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十年的恐惧,十年的沉默,十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水,看不见,但一直在流。

    “够。”岳歆说。“人证不止一个。物证也不止一件。赈灾粮的账目,河工银的去向。该准备的人,都准备好了。”

    她停了一下。

    “该站出来的人,也快站出来了。”

    尹太后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控制不住的抖,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看见有人伸出手来。

    “太后,”岳歆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臣女知道,有些话压在心底十年了。压得太久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臣女想告诉太后一件事。”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摄政王,快倒了。”

    二

    尹太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张开了,没有合上。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急,像一个人跑了很多路,终于停下来,喘不上气。

    “不是可能倒,不是也许倒。”岳歆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快倒了,所有人都会看见。”

    尹太后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像是守了十年的堤坝,终于溃了。

    “公主,”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摄政王……真的要倒了?”

    “真的要倒了。”

    尹太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块帕子。帕子已经被眼泪洇湿了一角,那朵绣坏的海棠洇得更模糊了,花瓣和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叶。她的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摩挲着,摩挲着那片洇湿的痕迹,一圈,一圈,很慢。

    “十年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天夜里,有人来传话,说北疆急报,请陛下连夜议事。”

    她停住了。她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蜷着,没有动。

    “是我传的。”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她看着岳歆,让眼泪流着。

    “我不知道会烧起来。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是北疆真的出了事,以为是正常的议事,他叫我去传话,让先帝一定要在正殿呆着,我便去了。我还跟贴身的內侍说,一定要让先帝等着澧霄来。我什么都不知道……火起来的时候,我在侧殿。有人来报信,说行宫正殿走水了。我跑到外面去看,天边是红的,整个都是红的。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腿软得站不住。我知道先帝在正殿,我知道是我传的话让他去的。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断了。她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岳歆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

    她的眼泪滴在帕子上,一滴,又一滴。帕子湿了一大片,那朵海棠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欲儿小时候长得像他。眉眼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每次看见欲儿,我就想起那场火,想起是我传的话。我不敢看欲儿的眼睛,我怕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怕他知道——是他的母妃,把他父皇叫去送死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她不敢说,她不敢想。

    “他八岁那年穿着孝服跪在午门前,我看着他跪在那里,不哭也不动。我想走过去,想抱他,想跟他说,‘你还有母妃。’但我没敢。我怕他问我——父皇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道……”

    太后倒吸了一口气,“从那以后,我不敢问,也不敢说。我只敢在夜里一个人坐着,想那一天,想那片红。我想了十年,怕了十年。”

    她抬起头,看着岳歆。

    “公主,你说,他恨我吗?他本来就没什么亲人,父皇没了,皇兄没了,只剩我一个。如果他知道是我……他就诊的什么都没有了。”

    岳歆没有接话。她安静地坐着,等太后的肩膀不再抖,才开口。

    “太后,陛下跟臣女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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