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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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送走周大牛,栾诚没有上楼。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鞋底蹭着木楼梯,吱呀吱呀的。

    “人走了?”澧桓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嗯。”

    澧桓走到他旁边,他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披着,腰带没系,头发也散着,几缕搭在额前。

    “周远说,城外有好几百流民。”

    栾诚没有说话。

    “那个周大牛,是上次截镖队的那个?”

    栾诚点了点头。

    澧桓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胳膊放下来,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在夜里却格外清晰。

    “你打算用他们?”

    栾诚没有回答,在方才那张椅子上坐下。桌上还有周大牛喝过的茶碗,碗底剩了一点残茶,茶叶沉在下面,黑糊糊的一团。他把茶碗推到一边,手搭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光靠朝堂上的声音,不够。”他说,很平静。可澧桓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有一层东西,硬邦邦的,像石头,像铁,像刀锋还没出鞘时压在鞘里的那股劲。

    “摄政王在朝堂上有人,在军队里也有人。账目、人证,这些东西能让他倒,但也能让他狗急跳墙。”他抬起头,看着澧桓。“他手里有兵。”

    澧桓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他走过去,在栾诚对面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看着栾诚,那张脸在烛火下明明咩咩,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他一直在看桌上的刀。

    “我爹已经动手了。”澧桓说。

    栾诚微微皱起了眉。

    “精兵。三千人,化整为零,分批入澧都。”澧桓刻意压低了声音,“人已经在路上了。到时藏在城外,等着。”

    栾诚看着他。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什么时候的事?”

    “六、七天前。”澧桓说,“陛下让长公主递的信。我爹收到信,当天就开始点兵。他没跟任何人说,连我都没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们出发了,我爹才给我递的消息。”

    栾诚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刀。刀鞘乌黑,刀柄上的青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把刀拿起来,挂在腰间。

    “城外那些人,”他说,“能用。”

    澧桓看着他。“你信得过那个周大牛?”

    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门外是肃州的夜,黑沉沉的,像什么都没有。可他心里知道,城外有人。几百个活不下去的人,在荒野里扎了营,开荒,种地,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他们信周大牛。周大牛信他。

    “明天我去城外看看。”栾诚说。

    澧桓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二

    第二日天没亮,栾诚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胳膊上的伤不疼了,是麻,从肩膀一直麻到指尖,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沉沉的,抬不起来。他把手举起来,举过头顶,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能动。够了。

    他起身,把刀挂在腰间,推开门。澧桓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腰上挎着长刀,靠着柜台,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栾诚下来,他把粥碗放下,抹了一下嘴。“走?”

    栾诚点了点头。

    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兵靠在墙边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出了城门,路就变了。青石板变成了泥路,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草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越来越矮,最后连房子都没有了,只剩下旷野,只剩下天,只剩下风。

    周大牛在路口等着。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扎得紧紧的,没有碎发飘着。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腰挺得很直,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看见栾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大人。”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栾诚点了点头。

    周大牛转过身,在前面带路。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他们跟不上,又不好意思停下来等。

    营地在一片山坡上,背风,向阳,旁边有一条小溪。说是营地,其实不过是些窝棚,用树枝搭的架子,盖上枯草和破布,能遮风,挡不了雨。窝棚前面挖了几排土灶,灶里的灰还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白烟。几百号人围得密密麻麻,老人抱着孩子,汉子攥着锄头,女人拢着衣角,木管都落在周大牛和栾诚身上。风刮过窝棚,枯草哗哗响。

    他们看着栾诚,看着澧桓,看着他们腰间的刀,看着他们身上的衣裳。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只有枯草被踩断的声音,只有小溪哗哗地流。

    周大牛走到窝棚前面,停下来,转过身,面对那些人。他的喉结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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