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高育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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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秋日清晨
汉东大学政法系,法理学和法律史教研室。
高育良拿着茶杯,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一如往常的从容。
他和煦地与办公室的同事们一一打了招呼,寒暄几句,而后便踱入自己的主任办公室。
今年三十六岁的他,担任法理学和法律史教研室主任已有三年。在汉东省学界,他是公认的青年才俊——学问扎实,文章漂亮,待人接物又有一股难得的温润气度,许多师生私下里都说,此人前途无量。
然而在有心人眼中,这“前途无量”四个字,却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问号。
没过多久,一个约摸三十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此人相貌周正,眉宇间却隐隐郁着一股化不开的气。教研室的讲师们见了他,连忙起身招呼,有叫“欧阳主任”的,也有叫“欧阳老师”的。
来人名叫欧阳光,诉讼法教研室副主任。他淡淡点了点头,便算是回应了,目光已然越过众人,往里张望:“育良在吗?”
“我们主任在办公室里。”
欧阳光径直往里走,到了高育良办公室门前,也不敲门,抬手便推了进去。
高育良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闻声抬起头,见是他,嘴角微微一扬:“欧阳来了,坐。”
欧阳光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便直接开口,语气愤懑:
“育良,你说说,沈岩这个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高育良放下文件,神情平和中带着一丝无奈:“沈主任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欧阳光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我那边有个课题申报,按程序走,学院这边要他签个字,你猜他怎么说?说我的研究方向'与本系主攻领域关联度不足',让我重新论证。”
他冷笑一声,“什么叫关联度不足?只有他的方向是正确的?喝过半年洋墨水,就高人一等了,无非是怕我在另一个方向出了成果他面子挂不住?育良,我跟你说,这个人啊,心眼子小,城府却深,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高育良不置可否,只是微笑着听,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欧阳光发了一通牢骚,心里稍稍舒坦了些,正要再开口,忽然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窗外喊了一句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院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几个公安人员正站在楼门前。没过多久,政法系系主任孔繁礼被两名工作人员夹在中间,神情落寞,脚步虚浮,押上了警车。
楼上走廊里已聚了不少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高育良在楼上看着,面色严肃,眼神幽深。
政法系紧急开会。
会议室里,各教研室的主任落座,气氛压抑。
刑法学教研室主任严振邦坐在长桌一侧的首位,今年快七十的人了,头发花白,腰板却依然笔挺。
他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建系元老,整个政法系都是他和另一位元老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在政法系威望极重。
只不过他不耐繁杂的日常行政事务,才辞去了系主任的职位,但系主任孔繁礼是他的大弟子,也是他推上去的应声虫,系里的事向来是孔繁礼先过一遍,大事再来请示他。
诉讼法教研室主任沈岩坐在旁边,先开了口,把情况简短说了:系主任孔繁礼因作风问题,影响恶劣,已被公安带走配合调查。
话音刚落,议论声四起。有人叹息,有人摇头,也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也有人直接开口商量道:
“能不能找人活动活动,这归根到底,还是个人道德问题嘛!”
坐在上首的严振邦猛地一拍桌子,把众人吓了一跳。
“够了。”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沉如落石,会议室里霎时静了下来。
“我们政法系,是教政法的地方。”严振邦扫视四周,花白的眉毛拧成一线,“我们自己知法、懂法,结果教出来的学生还没进社会,先看见老师在这里商量怎么托关系、走后门?”
“你们以后站在讲台上,腰杆子能不能挺直吗?讲话心不心虚?”
孔繁礼是严振邦亲手带出来的弟子。1977年恢复高考,孔繁礼就已经年过30,考上汉东大学后,一路跟随严振邦,从本科读到博士,多年来被视为衣钵传人,寄寓着老人最深的期望与骄傲。
然而此刻,见严振邦发话钉死了他的未来,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敢再开口。
严振邦沉默片刻,语气沉缓地说:“建议免去孔繁礼系主任职务,报送校委会。”
散会后,老人站起身,脊梁依旧挺直,步伐依旧稳健,慢慢走了出去。只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微微地颤抖着,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树,根还稳稳扎着,枝桠却在秋风里无声地颤动。
众人各怀心思,陆续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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