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砺刃
回到谷口临时搭的军帐中,公子吕让人把三个队长叫进来。戈队队长叫原伯,是原繁的侄子,在制邑城头打过卫军,说话瓮声瓮气;弓队队长叫子服仲,是子服的堂兄,沉默寡言但箭术极精,能在百步外射断一根麻绳;车队队长叫子车,驾得一手好车,能在窄道上转弯不减速,车轴在他手里像多长了一副关节。三人进来后列坐两旁,公子吕开门见山,说三队配合的雏形已经跑顺了,但弓队撤得太慢,戈队合拢太早,中间有几拍的间隙足够敌方骑兵从侧翼切进来。三个队长各自记下了自己的问题。
林川等公子吕说完才开口。他问了一个公子吕没有提到的问题:“车队冲锋时弓手能不能在车上放箭。”
军帐中安静了一瞬。公子吕说战车是用来冲阵的,不是用来站弓手的,车上已经有御手和戈手,再加弓手超重,车轮吃不住。原伯也附和说戈队在车后跟进,弓手上了车戈队就没人配合了。
林川走到帐门口,指着外面停着的一乘战车。“车弓协同的法子你们没有试过,因为从先君武公起,战车就只是冲阵用的。不怪你们。但战车冲阵是为了冲开敌方的阵线,冲开之后弓手如果能站在车上继续射,就不用等弓队从两翼重新压上。”他转向子服仲,“你的弓手撤得太慢,如果弓手直接站在车上,弓队就不用撤,战车冲到哪,弓手就射到哪。原伯的戈队也不用等弓队重新压上,直接跟在战车后面扩大缺口。”
子服仲想了想,说弓手上车之后车身颠簸,命中率会下降。林川说不需要百发百中,要的是压制,弓手在车上放箭的目的是让敌方前排抬不起头,精准射杀交给车下的弓队。
子车问弓手上车后和戈手怎么站位,御手在中间,戈手在右侧,弓手只能站左侧,但左侧是车轼最窄的位置,弓手站上去容易掉下来。林川让他把左侧车轼加宽一掌,刚好够弓手侧身站立。又说只改第一排冲锋陷阵的那几乘,后面的战车还是老配置,冲锋时弓手先放几箭压制敌方前排,战车撞进去之后弓手跳下车从侧翼包抄,戈手继续在车上挥戈。
公子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这个法子是从哪学来的。林川说读书悟的,心里在想这不过是现代军事史课上讲过的车步协同雏形,翻译成英语叫chariot shock tactics,核心就是用战车先撕开敌方阵线,步兵跟进扩大缺口。他没办法跟公子吕解释什么叫协同战术,只能说读书悟的。
公子吕没有追问。他认识寤生十几年,知道这个侄子从小就喜欢看简牍,武公书房里的兵书他十岁就读完了。他从来不信寤生沉迷音乐不理朝政的传闻,但此刻他第一次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超出书简的笃定。那是只有亲眼见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三队队长领命出去试验新车弓协同战术。军帐中只剩下两人时,公子吕忽然问了一句:“君上,叔段那边是不是快了。”
林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等了三年的不止叔父一个人。他把车弓协同的战术要点写在竹简上递给公子吕,让他在下次合练时试试看。公子吕接过竹简时手背上青筋鼓了一下,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问过寤生“为什么”,这次也没有问。
出谷时天已经擦黑。林川策马走在黑臀前面,忽然想起在现代军训时教官说过另一句话:练兵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不打仗。你练得越狠,敌人越不敢动手。当时他觉得教官在灌鸡汤,此刻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里正在收队的六百人,戈矛在暮色中闪着暗沉沉的光,忽然觉得教官那句话是他这辈子听过最硬的实话。他抖了抖缰绳,策马往新郑方向走去。公子吕还蹲在那块大石头上磨他的弩机扳机,山谷里的暮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而他手里的铁芯弓弦已经绷到了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