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第228章


话,她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想过能从人嘴里说出来。

    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立在堂屋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那些话——那些滚烫的、带着蜜糖般黏稠的许诺——她曾经也一字一句地听过。

    胸腔里像塞了团浸湿的棉絮,沉甸甸地闷着,却吐不出来。

    里间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就到这儿吧。”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旧棉袄里挤出来的,“往后别再见了。”

    她在心里嗤了一声。

    这话她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自己舌尖上滚过无数遍的台词。

    说归说,哪次不是又悄悄续上了呢?

    里头忽然静了片刻,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她想象得出那人在整理衣衫的模样——总是慢条斯理的,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她吞咽得很慢。

    傍晚来时,两人还并肩走过那条窄巷。

    女人曾拉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试探:“那件事……你能不能帮我?”

    她当时点了头,掌心却渗出细汗。

    可现在算什么呢?

    里间又有了动静。

    “没哪儿不舒坦吧?”

    男人的嗓音温厚得像煨在炉子上的粥。

    “挺好。”

    女人应得简短,接着是杯底轻磕桌面的脆响。

    她侧耳听着,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也是这样的对话,也是这般带着余韵的沉默。

    那时她还信,信那些话是独一份的。

    如今才明白,同一套词儿能抹了蜜似的涂给许多人。

    里间忽然传来低低的笑,像夜鸟扑棱翅膀。

    “头一回那阵子,我还当是棒梗那孩子附了你身呢!”

    这话刺得她眼皮一跳。

    谁不知道棒梗早废了?拿废人作比,简直是往心窝里扎针。

    她几乎能看见那人脸上僵住的笑——嘴角还扬着,眼底却结了霜。

    果然,里头半晌没吭声。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蹭过她的脚踝。

    她忽然觉得冷,环住手臂搓了搓。

    “老易啊……”

    女人的叹息像一缕烟,“你这张嘴太能哄,我又上了当。”

    “哪儿的话?”

    男人凑近的声音里带着黏腻的笑意。

    她听着,胃里一阵翻搅。

    堂屋这么黑,这么冷,可里头的人谁记得呢?他们大约觉得,她既然来过,便是默许了这一切。

    杯盖又轻轻一响。

    “有桩事得告诉你。”

    女人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我怀了傻柱的种。

    可大茂他……他这辈子怕是留不下后了。”

    堂屋里的她屏住了呼吸。

    “我总琢磨,”

    女人的话像蜘蛛吐丝,细细地缠上来,“要是翠花也能怀上,那不管怎样,名义上总归是大茂的骨血。

    往后清明重阳,也有人给他烧炷香。”

    死寂。

    然后她听见搓手的声音——急促的,带着某种按捺不住的雀跃。

    “帮!怎么不帮?”

    男人的回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刀山火海我也去!”

    她终于听不下去了,转身时衣摆扫倒了墙边的笤帚。

    闷响惊动了里间,絮语戛然而止。

    推门走进院子时,月光正凉凉地铺了一地。

    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女人傍晚那句没说完的话:“咱们该不该做姐妹?”

    现在她明白了。

    姐妹不姐妹的,从来不由人选。

    就像这夜里的事,桩桩件件早就织成了网,谁都在网 。

    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暖黄的光漏出来一道。

    “站外头做啥?”

    男人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笑意,“进屋吧,夜里风硬。”

    她没应声,只盯着那道越来越窄的光缝。

    屋里,女人正弯腰穿鞋,侧脸在灯下泛着柔和的晕。

    见她进来,动作顿了顿,随即露出个极淡的笑——像水面掠过蜻蜓的翅影,一晃就散了。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桌上的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最后还是女人拢了拢鬓发,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我先回了。

    大茂该等急了。”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远。

    男人转身去拎桌上的茶壶,手腕却忽然被她按住。

    “该我了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裂开的陶土。

    他怔了怔,随即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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