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心中自明,无可奈何



    魏逆生声音渐沉,缓缓道:“首辅沈端,定策整边,宁夏由是而兴。

    这样的句子,难道不比‘彭鼎败绩,边备废弛’好看十倍?”

    “反之,若沈阁老今日阻了周铨,明日党项再破一城,后日陛下问罪!

    陛下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今日阻了整边之策的沈端。

    沈阁老,这一笔账,您算得过么?”

    堂上灯火跳跳。

    沈端沉默良久,后又望着魏逆生,目光深邃。

    “子安。”沈端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孺子类师。”

    “逆生不敢比老师。”魏逆生垂目

    “老师临终,将‘知’字付与沈阁老。

    鲍叔荐管仲于齐桓,齐桓遂霸诸侯。

    沈阁老若以这个‘知’字,成今日‘定策’之功,知音之名,功业之实,两全其美。

    如此,也不枉老师病中,念了沈阁老这一场。”

    沈端没有再说话。

    半晌,才忽然道:“子安,老夫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阁老请讲。”

    “明日。”沈端缓缓抬起眼来

    “老夫想亲自去一趟冯府,看看冯公。”

    灯影里,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魏逆生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他迎着那目光,声音从容

    “沈阁老去看老师,老师必定欢喜。

    老师昏瞀之时,尚且念着沈阁老之名

    若醒时见到沈阁老,也算……”

    沈端望着他,望了很久,微微笑了

    “好。那便明日。”

    魏逆生起身,整衣,一拜:“在下告辞。

    沈阁老,明日见。”

    “明日见。”

    魏逆生转身,走进檐下的夜色。

    沈端立在堂前,久久无动。

    檐角风铃响了一声。

    他方才踱回案前,坐下,又拿起那张帖子,就着灯火,重新看了一遍。

    灯火明灭,映着他花白的鬓角,也映着眼底那点说不清的神色。

    “冯衍。”沈端开口,声音低低

    “你这弟子,很聪明。”

    “他今夜带来的话,三分真,七分假。

    老夫知道。

    什么‘昏瞀之中数数及之’,什么‘我若管仲,君即鲍叔’,编得倒是漂亮。”

    沈端声音里听不出恼意

    “可有一句话,他说得极好:你若管仲,我即鲍叔。”

    沈端自嘲垂目,声音沉下去

    “你离之后,乃鲍叔执国。”

    “至于你这弟子……”沈端抬眼,深叹

    “他的时代,还远远没到。”

    说罢,沈端搁下帖子,笑了,听不出是欢喜还是苍凉。

    “冯衍,老夫今夜,倒像是明白你当年看我的那副心境了。”

    “当年老夫初入朝堂,自负才学,执帖登你的门,满口的大义,满腹的算盘。

    你坐在上首,一盏茶,一句话,便把老夫看得通透。

    一句‘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老夫记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

    沈端笑声渐低,化作一声长叹

    “老夫那时只道你倚老卖老,如今方才明白......

    你当年看我,便如老夫今夜看他。”

    “满口真话里掺着假话,满腹才学里裹着野心。

    明知他说的话不尽不实,可你知道,他终有一日,会走到你坐过的位子上去。

    拦,拦不住。放,放不下。看得透,又忘不了。”

    “我沈伯玉,活了这大半辈子,步步算计,处处提防,自以为把什么都看穿了.....

    直到今夜,方才站到你当年的位置上,才知,心里是何滋味。”

    “呵呵,哈哈哈!!!”

    沈端苍笑,语嘲言讽,心中道凉。

    “真也好,假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