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风


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保罗,”他轻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好孩子。我是造飞机的。”

    “造飞机的人,也是好孩子。好孩子,不放弃。”

    施密特在五月三日去世了。他走得很安静。早上还喝了一碗粥,跟保罗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说困了,想睡一会儿。保罗帮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保罗发现他不再呼吸了。他摸了摸施密特的手。还有一点温度,但已经在变凉。

    “施密特叔叔。”他轻声说。

    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土豆田。叶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但种土豆的人,不在了。

    他回到床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施密特胸口。

    “施密特叔叔,信还在。您自己寄吧。您在天上寄,比在地上快。”

    葬礼在克罗地亚的山坡上举行。没有牧师,没有棺材,只有一块墓碑。保罗自己刻的,用石头和铁凿,刻了两天。碑上写着:“施密特,1858-1927。种土豆,守炮台,守朋友。”

    他把他埋在土豆田的边上,面朝大海。远处,亚得里亚海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施密特叔叔,您在这里,我在的里雅斯特。您看海,我也看海。我们看的,是同一片海。”

    安娜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她没有出声,但谁都知道她在哭。

    “安娜姑姑,您跟我回的吧里雅斯特。您一个人,种不动地了。”

    安娜抬起头,看着那片土豆田。“种不动了。地还在这里。明年,谁来种?”

    “我来。我从天上飞过来,帮您种。”

    安娜看着他,笑了。“你从天上飞过来,我在地上等你。”

    保罗带着安娜飞回的里雅斯特。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闭着眼睛,不敢看下面。保罗说,您睁开眼。她说,不睁。他说,海很好看。她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太高了。怕。”

    “不怕。我飞了四十多年,没出过事。”

    “没出过事,不代表不会出事。”

    保罗笑了。“您跟伊洛娜姐姐说一样的话。”

    “她说什么?”

    “她说,没出过事,不代表不会出事。但她说,出事就修。修好了再飞。”

    安娜睁开眼睛,看着下面的海。海是蓝色的,深的,无边无际。

    “好看。”她说。

    “比土豆田好看?”

    “不一样。土豆田是绿的。海是蓝的。绿的好,蓝的也好。”

    保罗笑了。“对。绿的好,蓝的也好。”

    安娜在炮台住了下来。她不喝咖啡,喝茶。保罗每天给她泡茶,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她坐在那里,看着海,一坐就是一整天。

    “安娜姑姑,您不无聊吗?”保罗问她。

    “不无聊。看海不无聊。海每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颜色。今天蓝,明天灰,后天绿。浪也不一样。今天大,明天小,后天没有。云也不一样。今天白,明天黑,后天红。”

    保罗看着她,笑了。“您跟雅各布一样。”

    “哪里一样?”

    “会看。看了一辈子,还在看。”

    安娜笑了。“对。看了一辈子,还在看。”

    六月,保罗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从维也纳寄来的,很重,里面有几十本书。书的封面印着“伊洛娜·拉科齐著”。他拆开一本,翻了几页。扉页上写着:“献给保罗。你飞过海,飞过山,飞过大洋。你飞到了世界的尽头。但你回来了。因为你记得,有人在等你。”

    他把那本书放在咖啡桌上,放在雅各布常坐的位置旁边。然后他煮了一壶咖啡,倒了两杯,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放在雅各布的位置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海。

    “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的书出了。全集。好几十本。您看看。您不认字,但伊洛娜写的好看不认字也能看懂。”

    他对着空气说完,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

    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五十米翼展,八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落满了灰,铝合金的骨架在阴天里闪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蒙布。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飞机,”他说,“你陪了我一辈子。从八岁到四十九岁。从模型到真飞机。从飞过海到飞环球。你老了,我也老了。但你还能飞,我也还能飞。”

    飞机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它在听。

    他转身走出机库,走到山坡上。四块墓碑并排站着,面朝大海。莱奥的,雅各布的,伊洛娜的,施密特的。他把那枚海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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