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四月的那场雨


那是一本匈牙利语的诗集,作者是裴多菲·山多尔——1848年革命的诗人,二十六岁就战死沙场。

    “自由与爱情,”裴多菲写道,“二者皆可抛。”

    伊洛娜忽然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捡起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

    傍晚时分,那个捷克年轻人终于合上了书,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走到柜台前,又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

    “你的咖啡很好。”他说。

    “你在说谎,”雅各布说,“但谢谢。”

    年轻人微微笑了一下——这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笑容。“我叫托马斯,”他说,“托马斯·马萨里克。”

    雅各布的手顿了一下。

    马萨里克。

    那个名字。

    那个从布拉格来的神秘人听到之后会颤抖的名字。

    “你是个哲学家?”雅各布问。

    “我是布拉格大学的哲学博士,”托马斯说,“现在在维也纳大学教书。”

    “教什么?”

    “教人们如何独立思考。”

    “那是一门很危险的课程。”

    托马斯推了推眼镜。“危险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

    他转身要走,雅各布忽然叫住了他。

    “马萨里克先生。”

    “嗯?”

    “如果有人问你,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咖啡馆的,你会怎么回答?”

    托马斯想了想。“我会说,是我自己找到的。”

    “那就好。”

    托马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雨还在下。

    费伦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那个人是谁?”

    “一个教授,”雅各布说,“教人们如何独立思考的。”

    “那不是跟革命者一样?”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来?”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他说,“如果有人注定要炸掉这座帝国,我宁愿他们是喝我的咖啡长大的。”

    莱奥和施密特喝完咖啡,准备离开。

    施密特去柜台结账,莱奥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雨。

    “你叫什么名字?”身后传来雅各布的声音。

    莱奥转过身。“莱奥·冯·海登莱希。”

    “冯·海登莱希,”雅各布重复了一遍,“你父亲是骑兵?”

    “是的。你怎么知道?”

    “冯”是贵族姓氏的标志,但真正的贵族不会在咖啡馆里跟人闲聊。“冯·海登莱希”这个姓氏他从来没听说过,说明要么是没落贵族,要么是刚被封的。刚被封的贵族通常来自军队,而骑兵是最容易受封的兵种。

    “猜的,”雅各布说,“你的咖啡钱,那位高个子已经付了。”

    “谢谢。”

    “不客气。下次来,我给你打折。”

    “为什么?”

    雅各布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会活很久的人。”

    莱奥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句话触动。也许是因为,自从父亲死后,再也没有人说过他会活很久。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帝国里,能活很久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谢谢。”莱奥又说了一遍,然后推门走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

    维也纳的四月,从来就不是一个温柔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