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且末城外,有人等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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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白龙堆沙漠南缘到且末城,骆驼走了五天。

    这五天里,雅丹土林渐渐变矮,沙土渐渐变粗,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活物的痕迹——不是白骨,不是干尸,是活着的胡杨。

    一棵,两棵,三棵,歪歪扭扭地站在戈壁滩上,树干被风沙打磨得像铁灰色的人骨,但枝条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发抖。

    活着。

    车尔臣河在戈壁滩上切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绿痕,河两岸是稀疏的胡杨林和芦苇荡。

    且末城就蹲在河的东岸——城墙是夯土筑的,不高,垛口上插着几面褪色的突厥狼旗和一面更小的吐火罗文旗。

    正月初五。

    午时。

    苏无为策马立在城门外,抬头看着城楼上那面被风沙撕了道口子的狼旗。

    突厥人的旗帜。

    且末名义上是独立小国,实际上已是突厥的属国。

    张独眼策马走到他旁边,用烟杆指了指城门洞:“苏少监,且末城里有汉人客栈。店主姓周,原是敦煌商人,隋末大乱时困在这里走不了,娶了当地吐火罗女人,就留下了。老张从前走商路时在他店里住过几次——他家的炕是这一带最干净的,羊肉汤也是。”

    苏无为策马入城。

    且末城不大,街道弯弯曲曲,土坯房和毡帐混在一起,街角拴着成排的骆驼和马匹。

    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的焦香、孜然的辛辣,和一种极淡极淡的檀香味——那是佛寺里飘出来的。

    城里有一座小佛寺,佛塔的塔尖在土黄色的城墙轮廓线上格外醒目。

    周家客栈在城东,两进院落,土坯房,门口挂着块木牌,用汉文和吐火罗文写着“周家老店”。

    苏无为推门进去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正蹲在灶前烧火。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沾着灶灰,眼睛在苏无为的青衫和裴惊澜的横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灶台上的铁壶,开水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

    “唐——大唐的衣裳!”

    他的声音劈裂了,眼眶刷地红了,“几位客官从大唐来?可曾带来家乡的消息?小人离乡十年了,不知长安如今怎样?”

    苏无为看着这个干瘦的中年人。

    他的手还攥着烧火棍,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炉灰。

    十年。

    隋末大乱时困在异乡,十年没听过家乡的消息。

    他把周店主扶起来。

    “长安很好。大唐立国已三年,李渊称帝,年号武德,天下初定。李世民秦王殿下领兵平了薛举、刘武周,关中已安。长安城渐渐恢复了隋末前的热闹——西市的胡商又回来了,醴泉坊的羊肉泡馍还在卖,铺子比隋时多了三成。”

    周店主听着,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干瘦的脸颊淌进脖子。

    他没有擦,也没有哭出声,只是把烧火棍放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小人周老蔫,谢客官带来家乡消息。客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小人分文不取。”

    赵德言从队伍后面走进来,脱下秦无衣那件氅衣,露出里面的汉人长衫。

    他向周店主问起黑衣人的事,周店主把他迎进里屋,关上门,压低嗓子:“十日前确有一队黑衣人从且末过境。他们在小人的客栈住了一夜,出手阔绰,包了整个后院,不让外人进。领头的是个白面无须的汉人,他们说官话时自称‘魏家令’。小人给他们送热水时,在门外听见了几句——”

    他压得更低了,“‘到了祭坛,慕容师兄会接应’。还提到‘不死树的位置,只有昆仑祭坛的碑文上有记载’。”

    苏无为的脑子嗡了一下。

    慕容师兄。

    裴惊澜在吐谷浑地界遇到慕容虎,慕容虎撤退时没有恐惧——他在确认裴惊澜的身份,然后回去报信。

    如果慕容虎是替人认人,那人姓慕容,很可能就是“慕容师兄”。

    吐谷浑王族姓慕容。

    如果吐谷浑有人与不死国勾结,那这一路上所有看似意外的遭遇——沙暴、马贼、魏文忠故意在烽燧里刻下的“腊月廿六过此”——全都在一个人的棋盘上。

    慕容师兄,在吐谷浑等他们,在昆仑祭坛等他们。

    裴惊澜靠在门口,破军刀横放膝上,一字一句听完,沉默数息后只说了一句:“当时就该宰了那条疤面狼。”

    张独眼独眼眯成一条缝,把旱烟杆从嘴里取下来。

    “如果吐谷浑有人和黑衣国师勾结,那慕容虎来边境劫我们,不是为了抢骆驼。他是来认人的。认了人,回去报信。现在他们知道我们有三十个游侠儿、一百匹骆驼、一个会道法的道士、一个黑衣女剑客——还知道裴姑娘是裴仁基的女儿。”

    张独眼顿了顿,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每一张脸,“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吐谷浑的地盘还没出完,前面还有高昌,还有龟兹。他们随时可以在任何地方设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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