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塔顶遗书,张猎户的三十年


苏无为脸上,又从苏无为脸上移到那座塔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响——很轻,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我不是猎户。”

    裴惊澜的手停在他肩膀上。

    “我是……大业九年隋军的兵。”

    张猎户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不成句子,“我们……我们奉旨护送‘宇文氏’棺入塔。

    三十个人,从长安出发,走了三日三夜。

    到了这儿,打开塔门,把棺抬进去。

    刚放好,棺就……就开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座塔,盯着塔顶的金光,瞳孔缩得很小,像是在看什么很吓人的物件。

    “那妖物从棺里出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在发颤。

    它浑身是血,脸上没皮,眼珠子是白的,白得像煮熟的鸡蛋。

    它从棺里爬出来,扑向我兄弟……”

    他的声音断了。

    烟袋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苏无为蹲下来,把烟袋捡起来,搁在他膝盖上。

    “然后呢?”

    “然后它就杀。”

    张猎户的声音忽然冷了,冷得像冬天的渭水,“一刀一个,掏心。

    三十个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死了二十九个。

    我装死,趴在兄弟的尸首底下,不敢动。

    它在我头上站了许久,我闻见它身上的味——不是血腥,是那种……像是烂了许久的肉,又像是烧糊了的铁。”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

    不是流下来的,是涌出来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膝盖上。

    “我等它走了,才敢爬起来。

    兄弟们都死了,胸口全是洞。

    我把他们拖到一处,盖上石头,不敢立碑——怕被人发觉,怕有人再来找这座塔。

    然后我就躲在山里,躲了七年。”

    他抹了一把脸,手在抖。

    “七年,我不敢下山。

    不敢见人。

    不敢说自己是当兵的。

    我打猎,采药,一个人过日子。

    夜里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那物件,白眼睛,没皮的脸,满身的血。”

    苏无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这个老人,三十多岁,看着像七十。

    脸上的褶子不是老的,是吓的。

    手上的老茧不是打猎磨的,是攥拳头攥的。

    他在山里躲了七年,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守住这座塔,守住那些兄弟的尸首。

    “老人家。”

    苏无为扶住他的胳膊,“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七年,不容易。”

    张猎户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无为,看了许久。

    然后他的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小娃儿。

    裴惊澜扶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他,让他哭。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一边。

    月光照在山谷里,照在塔顶的金光上,照在那个哭了半个时辰的老人身上。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六个时辰。”

    “根脚差事:宇文氏妖物已逃出镇妖塔。

    据张猎户所述,妖物特征——浑身血,无皮,白眼。

    行径——掏心。

    与西岳庙血案、大业九年隋军灭门案一般无二。”

    “旁支差事:太史监密库。

    诛妖剑线索。

    须袁天罡出关后才能开启。”

    苏无为收了光幕,看着那座塔。

    塔顶的金光还在闪,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人在喘气。

    隋炀帝来过这里,张珪守过这里,三十个隋军死在这里,一个老兵在这里躲了七年。

    九鼎还在这里,封禁还在这里,妖物——已经逃出去了。

    “走罢。”

    他转身往山谷外走,“回长安。”

    裴惊澜扶着张猎户站起来。

    老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

    他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跟着众人往山谷外走。

    走出谷口的时候,雾已经散了。

    月光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

    张猎户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但很稳。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腰里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月光下头飘着,细细的,白白的,往天上飘,飘到塔顶的金光旁边,散了。

    “苏公子。”

    他喊了一声。

    苏无为停下,回头。

    “那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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