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太液池三夜,池底的石碑



    他绕到池子的东边,靠近凝碧池的那一侧,蹲在一丛枯柳后面。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女鬼的正脸——如果她有脸的话。

    子时正。

    白雾涌起来。

    女鬼从雾里头走出来,赤足站在水面上。

    她往东飘,飘到凝碧池对面,停下来,面朝楼阁,开始哭。

    苏无为盯着她的脸。

    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角额头。

    额头很白,白得发青,额角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淤血,又像是胎记。

    她的嘴——他看见了她的嘴。

    嘴唇是青紫色的,薄薄的,紧紧抿着,哭的时候不张开,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她的眼睛被头发遮住了,但苏无为觉得她在看。

    看凝碧池,看那座空荡荡的楼阁,看楼阁里头那扇关着的窗。

    “还我命来……”

    她的声音比前两夜更低了,低得像是要断了气。

    身子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像是随时要散。

    苏无为的手攥着柳枝,指关节发白。

    “道长。”

    他低声说,“能用那个‘地听术’么?

    看看水底下有什么。”

    李淳风犹豫了一下:“地听术要贴地施法,离水太近,容易被妖气反噬。”

    “我替你看着。”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猫着腰,从枯柳后面溜出去,贴着池畔的石栏杆蹲下,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冷的。

    苏无为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李淳风的耳朵贴上去的那一瞬,他的肩膀抖了一下——那是被冰的,不是被吓的。

    但很快就不抖了,整个人定在那儿,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了。

    女鬼还在哭。

    声音从池面上飘过来,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

    苏无为盯着她,又盯着李淳风——他怕李淳风被发现了,怕那女鬼突然转过头来,怕这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一盏茶的工夫。

    李淳风动了。

    他慢慢从石栏杆上移开耳朵,猫着腰溜回来,蹲在枯柳后面。

    他的脸色比前两夜更白了,白得嘴唇都没了血色,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枯叶上,噗噗响。

    “水下有东西。”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的抖。

    “什么东西?”

    “不是尸首。”

    李淳风咽了一口唾沫,“是……一块石碑。

    三尺来高,一尺来宽,沉在池底,陷在泥里头。

    那女鬼的怨念,就附着在石碑上。”

    苏无为的脑子转了一下。

    石碑。

    太液池底有一块石碑。

    女鬼的怨念附着在石碑上。

    她不是自己来的,是被那块石碑拽来的。

    “石碑上有什么?”

    他问。

    李淳风摇头:“地听术只能觉着形状,看不清字。

    要看清——”

    他犹豫了一下,“得把池水抽干。”

    苏无为沉默了。

    抽干太液池。

    那是隋炀帝修的池子,在太极宫里头,在李渊的眼皮底下。

    别说抽干,就是动一块石头,都得皇帝点头。

    而且——池子里头有妖物,有怨念,有不知道什么东西。

    抽干了水,那块石碑露出来,会发生什么?

    女鬼会不会暴走?

    妖气会不会外泄?

    池底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

    “先回去。”

    他站起来,腿又麻了,扶着柳树站了一会儿,“明日去找陛下。

    请他定夺。”

    三人猫着腰,沿着池畔的柳树林子往外走。

    走了几步,苏无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鬼已经散了。

    池面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薄冰上,银白一片。

    凝碧池的楼阁在夜色里头立着,黑黢黢的,窗子关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池底那块石碑,还在那儿。

    沉了不知道多少年,陷在泥里头,上头的字被水泡着,被泥糊着,看不清。

    但女鬼认得它。

    每夜子时,她从石碑里钻出来,飘到水面上,对着那座空楼阁哭。

    她在哭什么?

    那块石碑是谁立的?

    上头刻着什么字?

    为什么会在太液池底?

    苏无为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天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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