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猎主尊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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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把那截兜帽往後掀开了一线,李察本能地想去看脸。

    兜帽底下什麽都没有,那里确实长着一张脸的位置:颧骨的起伏在,下颌的线条在,连鼻梁投下的那道阴影都在。

    但要说出那是一张什麽样的脸,说不出。

    和隔着一层被人嗬过气的玻璃去看人差不多,知道那是熟人却说不出他是谁。

    李察把视线往队伍里其余人身上挪。

    抡斧子的年轻人、红外套、那个要羊皮鞋的老家伙……全一样。

    他跟这支队伍打过两次交道,一直都看不清。

    等到李察把凝镜法运转起来,静水铺到那个人身上,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自己看不清脸,却认回路。

    一条主路从左肩往下走,中段有一处旧的断裂痕。

    断口外侧那一截,扎着针眼密密麻麻一排,从肘往上排到三角肌下沿,间距一模一样。

    李察在笔记本上记录过:第几次,间隔几日,扎前扎後回路亮度变化。

    那本笔记还在帝都大学宿舍的抽屉里。

    「这一位,他来多久了。」李察若无其事的问。

    「不久。」

    「具体多久?」

    老学者安静了一会儿。

    「半年左右。」

    半年,四月三十日到今天正好半年。

    「能够和我讲讲情况吗?」

    老学者把膝上那卷书册合上了。

    「那我和你说清楚。」

    「收进来的灵不会再死一次,这是好处。」

    「坏处是每跑一趟,它们自身的存在就会被磨损。」

    「一开始会忘记别人怎麽叫他:母亲喊的那一声,连队里点名那一串号码,酒馆里熟人隔着桌子一嗓子……这些先没了。」

    「再往後是自己长什麽样,你让他现在去照镜子,他会看见一个陌生人在照镜子。」

    「最後忘记的,则是他自己为什麽会在这里。」

    「到那一步,他就只剩下手上的技艺了。」

    老学者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手上的技艺不会忘记,会骑马的还是会骑马,会打铁的还是会打铁。」

    「我们这里有个六百年前的木匠,他连自己有没有过老婆都不记。

    但你给他一段木头,他能刨出比现在机器还直的线。」

    李察点点头,让影子把视线又挪了回去。

    那个人坐在鞍上,左手虚虚地拢在身前。

    这个手势李察太熟了,【月钉】的三指合,拇指、食指、中指捏针。

    这家伙现在连自己叫什麽都不记,手还记该怎麽捏。

    「那外人可不可以主动去提醒他们?」李察问。

    老学者转过头来。

    「你要是告诉他……那他确实会记起来自己丢了点什麽。」

    「然後他会努力回忆,想不起来就一直想。」

    「想多,磨损而越快,越是不去想反而能多留存一些。」

    老学者自己就属於那种完全不去想的,所以他到现在反而还能记自己生前做过什麽事。

    虽然具体的人物、时间、地点全都不记。

    影子在鞍上一动没动。

    队伍前号角又响了一声,是变向的调子。

    整支队伍往左偏,从哨探队旁边擦过去。

    那匹极普通的坐骑,忽然自己往这边偏了过来。

    骑在上面的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伸手把缰绳往回带。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侧过头去跟旁边那个人说。

    「那位尊使身上有股什麽味,像……我以前待过的一个屋子。」

    「很闷,有个人整天在那写字。」

    旁边那人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补一句那间屋子在哪里。

    实在想不出来索性把嘴闭上,重新看向前方。

    队伍在一片黑麦地上空停了一次。

    底下那个村子今晚只亮着三户人家的灯。

    乾草捆立在门槛边上,犬群下去转了一圈什麽都没叼上来。

    只有那头瘸腿的小犬窜回来,嘴里衔着半截被人扔掉的麻绳。

    队伍散开歇脚的时候,那个兜帽底下的人从中段走了过来。

    他走到影子前面三步外,停下来抬起手行了一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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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使。」

    影子应了一声。

    「我有件事想要请教您。」那人说。

    李察等着。

    「我自己依稀记有人欠我一顿饭。」

    队伍里那点说话声自己停了,红外套本来正跟人争今年的火比去年点,争到一半也回过头来。

    「我不记谁了,也不记哪一年、在哪说的。

    我就记这麽一件事,还没吃。」

    「尊使管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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