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哀悼日特刊


夹层里塞了枚一次性的石肺囊。

    克拉拉後来才想起来,交货那天,对方那张臭脸难得多说了一句:

    「夹层里有东西,别乱抠,保命的。」

    蓄能器停的那一刻,她按了下夹层。

    石肺囊裂开,一口足够撑五分钟的以太涌进了她的肺里。

    也就是在这五分钟里,她亲眼看见了「壁垒号」。

    那是一记无声的白光,从她头顶正上方炸开。

    海水把声音全吞了。她只看见光,水底一百英尺,忽然亮得像正午。

    紧接着,是一场雪。

    一场向下的雪。

    碎木、军靴、扭曲的钢板、还有人……从海面往下,缓缓地沉。

    八百多个人连同那艘钢铁巨舰的残骸,一起往海床上落。

    克拉拉在水里僵住了。

    最让她骨头发冷的,是那些沉到底的水兵。

    他们没有挣扎。

    一个人淹死的时候,四肢会本能地乱抓乱蹬,身体会拚命想浮上去。

    这些落到海床上的水兵,一个都没有。

    他们落了地,站了起来。

    在海床上,一排一排地列好了队。

    朝着某个方向,克拉拉顺着他们面朝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海床裂开了一道口子,他们排着队,行了一个军礼就鱼贯而入。

    整整齐齐,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张嘴里。

    有个年轻水兵在走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一百英尺深的海水,克拉拉觉得那一眼是冲她来的。

    石肺囊里气快用完了,左耳嘭地一声鼓膜破了。

    海水灌进去又冷又痛,肺开始烧,被以太灼伤从里往外地疼。

    她想起了斯坦尼斯石环,想起了布罗德盖石环。

    那些新石器时代的立石,几千年前就立在海边。

    它们脚下压着的老封印虽然衰减了,衰减封印里总还留着一小片静水口袋。

    那是以太被古老铭文压得极低的一小块区域。

    克拉拉朝布罗德盖石环那个方向,拚了命地游。

    游进那片静水口袋,她背後那些乱涌的以太终於够不着她了。

    她扒着石环最边上那块立石,爬了上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

    奥克尼群岛的清晨,风大得能把人削成一张纸。

    她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左耳什麽都听不见,肺里烧得说不出话。

    海军的船,天亮後才赶到出事海域。

    打捞了三天,官方给出的定性只有:无烟火药自燃。

    克拉拉画的那张海床拓片,写的那份证词,全都盖了章归了档。

    八百多个本土家庭,同一天收到了丧讯,再叠上前线新一轮伤亡的长名单。

    於是到了二月初,帝国宣布了全国代祷与哀悼日。

    那份公报,李察在《帝都晨报》头版读到了。

    「……值此国难与举国臣民,同哀阵殁将士与殉难军民。

    特定二月十五日为全国哀悼日,全国教堂同刻敲响追思锺;

    正午举国默哀三分钟,车马止行,工厂停机;

    入夜各教区诵读圣诗,为逝者祈祷,愿彼等安息主怀……」

    话说的特别庄重,盖着王室的印。

    李察把报纸折起来的时候,记住了这个日子。

    哀悼日定在二月十五。

    那一天,全国教堂会同一刻敲响追思之钟。

    千千万万的人会同一刻默哀、诵读圣诗、为逝者祈祷。

    那是一张比留声机蜡筒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网。

    降神铺子门口的队,已经排得和糖铺一模一样了。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裹着毛毯的老太太守在野灵媒门外。

    哀悼日还没到,帝都已经在悄悄地变化了。

    李察决定让《异闻辑·哀悼日特刊》,连夜赶印。

    他给夏洛特拍了电报,又给道恩纸业、达克沃斯印刷厂各去了一封信。

    道恩先生的回信最快。

    「纸,我免费给你。」

    信上只有一句正事,後面缀了半句:「就当我交你这个朋友的兑现。」

    那句「算我交你这个朋友」是李察当初拒绝道恩家资助时,道恩先生撂下的话,现在兑现了。

    夏洛特改稿改得又快又狠。

    她把原稿里所有「亡者」全划掉了。

    「改成客人。」她在退回来的稿子边上批了一行小字。

    「亡者这种词一登出去,审查署当晚就睡不着觉,会给你扣一顶散布死亡恐慌的帽子。」

    「改成客人,审查署睡得着,读者也记得住。」

    李察看着这个改动,心里一动。

    夏洛特说得太对了。

    你告诉一位母亲你死去的儿子今晚可能会来,她会崩溃,会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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