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死荫的幽谷
泥浆、弹坑、翻浆的黏土、倒塌的铁丝网桩子。
月色淡得像兑了水的牛奶,云层压在头顶上方。
罗根的微循环震了一下。
很轻,和执行巡护任务时在薄弱点附近感受到的不同。
那种是外部压力挤进来,这一下是从地底往上顶的。
他把灵视打开了,想起小时候在威尔斯老家看过的沼泽。
春天冻土开化,泥塘下沼气往上涌,水面上咕嘟咕嘟地鼓起一个一个的泡。
泡破了,臭气散出来。
无人区的地面正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涌上来的不是沼气。
整个无人区的地面上,同时站起来了几十个死者的灵。
然後是上百个,数量不断扩大。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壕沟里有人唱歌。
是日耳曼语: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平安夜,圣善夜……)
先是一两个嗓子,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接着越来越多声音加了进去,壕沟里连成了一片。
罗根右手边隔了三个弯道的壕沟段里,有个约克郡口音的兵起了头。
嗓子哑得厉害,跑调跑出了弗兰德斯,唱的是同一首歌。
十几个人跟着唱了起来。
两边壕沟各唱各的语言,旋律拧在半空中,居然合上了。
罗根蹲在火步台上听着,没唱。
他的嘴唇乾裂,冻疮被风一吹又疼了起来。
对面壕沟边上伸出了几只手,举着一棵不到两英尺高的小杉树,锡罐盖和空弹壳挂在枝头当装饰。
对面有人先爬出来,两只手举着一包菸草。
这边也有人爬出来了。
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无人区里站满了活人,握手交换菸草和口粮。
有人把口袋里皱巴巴的家人照片掏出来给对面看,对面也掏了。
有人在弹坑边上踢球,球是用破袜子和旧绷带缠出来的,根本就不圆,踢起来偏得离谱。
罗根看着这些活人在无人区里走来走去,他的灵视一直没关。
活人在握手,死人就在他们脚边站着。
他们从那些灵体上穿过去,穿过去时候连个冷颤都没打。
上午的阳光透过云层漏了下来,很弱。
罗根从壕沟里爬了出去,他得去看看。
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太打滑。
他绕过两个弹坑,站到了无人区中间偏己方的一块平地上。
灵视里的画面,比在壕沟里看到的更满。
无数缕灰白雾气,密密匝匝地立在这片翻浆的烂泥上。
到了下午,活人越来越多,死人也越来越多了。
以太场完全乱了,空气里以太浓度高到了和帷幕後的浅滩差不多。
下午三点左右,有个随军牧师从壕沟那边走了过来。
他捧着圣经,站到了两个弹坑间的一小块平地上。
周围站了一圈活人在听,也站了一圈死人在听。
牧师翻开了诗篇第二十三章。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细细碎碎的。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青草,安歇的水边。
罗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翻浆的烂泥,这里离青草和安歇的水边太远了。
牧师继续念:「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这一句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无人区安静了。
活人的说话声,球被踢进泥坑的闷响,脚踩在翻浆黏土上的吧唧声……全停了。
罗根浑身紧绷,那密密麻麻一片的死人同时转过了头。
牧师的右手在发抖,圣经往下滑。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你在我敌人面前为我摆设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死人们一直看着他全部念完。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牧师合上圣经的那一刻腿软了,单膝跪进了泥地里。
旁边的士兵以为他滑了一跤,赶紧过来扶他。
到了第二天天没亮,炮声又响了。
杰拉德把这份战地实录讲完了。
「整条战线从北海海岸一直到南边山区,几百英里的正面宽度,圣诞那天同时停了。」
「没将军下命令,是士兵们自己停的。」
李察想到了上一次聚会,普罗米修斯的预言,真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