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一家的悲苦



    「博尔顿先生讲他一家,我也可以讲别家。」

    「国法立在『我家』上,会天天换面孔。」

    「今天为博尔顿先生母亲,明天为军需厂女工,後天为军官遗孀。」

    「到最後,谁也站不稳。」

    李察的视线落到讲席对面。

    「算帐要算全,有蠹虫,也有栋梁。」

    「一家悲苦不能替一国算帐,只能替一家说话。」

    「正方坚持原立论:『发战争财』要拆开看,要分清。」

    「分清靠的是数目。」

    「完毕。」

    讲堂里安静了下来。

    李察的灵感扫过帷幕那一面。

    那杆秤还偏着,可秤砣往中线挪。

    那只灌着熔金的青铜瓶慢慢淡了。

    公众席前几排有几位太太垂下了眼。

    博尔顿一家不是全境,她们听得懂。

    「反方收束。」

    博尔顿站到讲席前。

    少年的脸色发白,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条没绣完的手帕。

    「……威廉士先生讲了两家。」

    「讲得对。」

    「我家里那一家,比不过他讲的全境。」

    「可我母亲今晚不会停下针。」

    少年把那条手帕搁到讲席上。

    「反方坚持原立论。」

    「完毕。」

    这一回的掌声,明显比刚才李察讲完那一段时要弱。

    评委席交头接耳了一段时间,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预科组第一场。」

    「正方李察·威廉士,言辞分八点八,宣告分八点九。」

    「反方辛克莱·博尔顿,言辞分八点四,宣告分七点九。」

    「正方总分领先一点四,胜。」

    掌声平平稳稳地起来了。

    李察起身朝对面那座讲席微微欠身。

    博尔顿也朝他还了一礼。

    少年走过李察身边的时候,把那条没绣完的手帕在口袋里捏了捏。

    「……威廉士先生。」

    「嗯。」

    「您最後那两家。」

    「是真的?」

    「当然。」

    博尔顿朝他笑了笑。

    「等我下次再上来,不会再讲手帕了。」

    少年转身走下了讲台。

    李察立在讲席後,微微闭眼,

    他赢了,赢在技术。

    没有一处,是赢在他自己心里。

    mundus vult decipi(世人乐於受骗)

    ergo decipiatur(那就,骗吧)

    蒙塔古那一场排在李察後,辩题是「把敌侨关起来,是自保,还是不义」。

    蒙塔古抽到了正方。

    他对面那位是同校的本科师姐萝丝。

    李察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蒙塔古上场前,凯萨琳也在李察旁边空位上坐下。

    红发女孩从挎包里取出一只笔记本,递给了李察。

    李察接过来,那一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的是这一届辩论周已经报名的各家学府选手。

    还有他们各自家族在战时供货链上的位置。

    李察看了眼,挑了挑眉。

    「你统计这个干什麽?」

    「万一抽到……」凯萨琳似乎已经胸有成竹:「有备无患。」

    李察明白了。

    涅墨西斯,感知「过度」与「失衡」的女神。

    凯萨琳借这位女神的力,可以一眼看穿对手言辞里的偏私和算计。

    她要行使这份力,得先知道对方「偏私」方向在哪里。

    这本笔记,就是用来导引「方向」的。

    蒙塔古上台了。

    李察把笔记本还给凯萨琳,目光转向辩论台。

    蒙塔古讲得不算激情,可那份从容自有它的份量。

    「诸位评委,八月四日帝国正式宣战,九月一日有《敌国侨民法案》。

    我方今日立论:inter arma silent leges(战时,法律沉默)。

    罗马人在汉尼拔越过阿尔卑斯山後,把还留在罗马城里的迦太基人後裔……

    不论第几代、入籍多少年统统赶到山外去时,他们就留下了这样的一行字。」

    帷幕那一面沿着辩论台的银线,凭空立起一段护城墙。

    方石垒得整整齐齐,墙头插着军团旗,里面有第六军团「胜利之鹰」的标志。

    听众席的人,听着听着身体就微微地往前倾。

    这就是以太厚度在辩论中的体现。

    但对面的本科学姐同样不好惹。

    等蒙塔古在李察身边坐下,那份从容就无声裂开了口子。

    「评委只给我『差距较微』的胜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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