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核对了近半年的所有涉农和基建类专项拨款。发现青泽县财政在账面上，欠了锦程实业一笔钱。”

    “欠钱？”方振国皱起眉头，“什么意思？政府拖欠工程款？”

    “额...不能说是拖欠。”宋审计师尽量把话说的圆润些。

    “是锦程实业单方面为青泽县的公共基础设施建设，进行了大额垫资和捐赠，并且没有要求任何形式的回报。”

    她翻开了笔记本。

    “杨树镇公路翻新，总造价312万，县财政仅拨付120万，剩余192万，由锦程全额承担。”

    “城东农产品分拣中心，所有改造、设备采购费用合计246万，县财政拨款为零。”

    “全县三十七个村的广播系统升级，锦程捐赠4.3万。”

    “为商场铺设专用光纤，锦程支付18万。”

    “……”

    宋审计师每念出一个数字，方振国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她合上笔记本，做出了总结。

    “经我们初步核算，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这家名为‘锦程实业’的民营公司，为青泽县的各项公共事务，自掏腰包垫付了......五百一十三万三千元。”

    “所有款项，均有协议注明为‘自愿承担’或‘无偿捐赠’，未计入县财政应付账款。”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是县财政欠他钱。“

    ”而是……他白送了五百多万给青泽县。”说完后他看着方振国的表情，看看对方有什么反应，毕竟这种事，在他职业生涯中，也是第一次遇见。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落地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方振国端着茶杯，久久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为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官商勾结？利益输送？

    可查到的证据却显示，陈峰拿地是按市场价，纳税是全县第一，没有享受任何超国民待遇。

    放长线钓大鱼？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先期投入，是为了垄断市场，获取更长远的超额利润。

    “他的盈利模式怎么样？”方振国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这个助农项目，账面上的利润率有多少？”

    他觉得，自己抓到问题的关键了。

    只要利润够高，前期的五百万投入，迟早能赚回来。

    然而，宋审计师接下来的话，却将他最后一点逻辑自洽的可能，也彻底击碎了。

    “方书记，这....正是我们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宋审计师的脸上又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

    “助农项目非常赚钱，流水很高，这是事实。但利润的大头....几乎全部分给了农户和供应链上的村民。”

    “我们详细拆解了他们的成本和定价。以靠山屯的腊肉为例，收购价远高于市场价，给农户留足了利润。终端售价却只比成本价高出不到15%。”

    “这15%的毛利，要覆盖分拣、包装、品控、物流、平台运营以及所有人员的工资。”

    吕工在一旁补充道：“我们匡算过，刨去所有成本，锦程实业从这个项目中抽取的净利润，可能不足3%。”

    方振国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3%？！”

    “是的。”宋审计师点头，语气笃定。

    “甚至可能更低。他投入了五百多万的固定资产，每年光是折旧就是一笔巨款。靠这不到3%的净利，想收回那五百万的投资，理论上……需要几十年。”

    “这不符合任何商业逻辑。”

    几十年的回报周期？

    哪个商人会做这种生意？

    方振国彻底乱了。他戎马半生，见过的商人如过江之鲫，有奸猾似鬼的，有胆大包天的，但无一不是将“利益”二字刻在骨子里。

    可这个陈峰……

    他图什么？

    图一个几十年都收不回成本的微薄利润？图一个“感动青泽”的虚名？

    这说不通！完全说不通！

    他看着眼前两名最得力的干将，他们脸上的困惑与自己如出一辙。

    他们用最专业的手段，挖出了最真实的数据，然而，这些数据却指向了一个最不真实的结论。

    “方书记，”宋审计师看着陷入沉思的领导，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憋了一下午的那个，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结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方振国的心上。

    “从我们审计的角度看，他所有商业行为的最终目的，都不是为了盈利。”

    “从某种角度来说……”

    “他是在做慈善。”

    宋审计师说完，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但这话从一个审计的嘴里说出来，本身就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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