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5章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


一辈子。

    车开了很久。

    省道拐进县道,路面变窄了。

    两边的树从白杨变成了槐树,又从槐树变成了柳树。灰绿色的麦苗贴在地皮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分不清上午还是下午。

    高明德走一路撒一路的纸钱,嘴里念叨着傅征听不懂的土话,颤抖的手和殷红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最后的告别。

    高澜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

    傅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白,绷带很白,红旗很红。

    那抹红色在灰蒙蒙的车厢里像一簇火苗,安静地燃烧着。他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继续开。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他不怕长,怕的是到了之后,她能不能撑住。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那面红旗吹得轻轻颤。

    高澜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指按住了旗角,没有再让它动。

    她按了很久,直到那面红旗在她指腹底下彻底安静下来。像她按住的不只是一面旗,是某个终于可以安息的人。

    车子拐进红兴镇地界的时候,天压得更低了,像是整片大地都被阴霾吞噬进去。

    云层厚得像一块旧棉絮,灰里透着青,青里泛着黑,沉甸甸地挂在头顶。

    路两边的杨树一动不动,叶子翻着白肚皮。

    风停了。

    高澜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路口、熟悉的矮墙、熟悉的那棵歪脖子树。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

    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永远走不完。

    但路是有尽头的。

    赵婶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不整齐,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一双眼睛青黑浮肿,眼底的泪水根本止不住。

    看到车子的那一刻,她终于泣不成声。

    她身后站着赵卫疆,一手扶住了母亲,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才刚刚长成就被迫挑大梁的树。

    妹妹赵小禾十岁,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攥着一条皱巴巴的手绢,不知道是给自己准备的还是给妈妈准备的。

    周正站在院子里,老张和老马一左一右站在院门两侧。

    老张的领带也不系了,中山装也不穿了,换回了红兴厂的工作服,红着眼眶,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巷口开进来。

    车子停稳了。

    傅征熄了火,没有动。

    高明德从一旁先下来,站到高澜的车门前等待,他的花白的头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更白了,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高澜坐在后座。

    看着腿上的骨灰盒,看着那面红旗,看着那颗铜色的五角星,看着铜牌上刻着的那行字——赵德发。

    她的手还搭在盒盖上,指腹贴着铜星的边缘。铜星是凉的,冰凉的,哪怕她的体温捂了一路,还是凉的。

    傅征下车后站在高澜的车门旁,他没有催。

    高明德也站在车外,没有催。

    所有人都在等。等她下车,等她把老赵送回家。

    “赵叔,我们到家了。”

    高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弯腰,把骨灰盒捧出来。

    木盒比她想象的重,她一手托着盒底,一手扶着盒盖,像是怕颠着里面的人。

    赵婶的腿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赵卫疆赵小禾同跪。

    按照规矩,老赵在基地科研任务现场因公牺牲,按革命烈士标准善后。

    傅征以少校身份全权处理后事,亲自护送。

    村长亲自出面主持丧礼。红布迎忠魂,素礼敬英雄。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受众人屈膝同拜,荣光归乡。

    高澜下车后,一步一步走到那块红布的跟前,然后在老赵的家人面前跪了下来,将骨灰盒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敬礼!”

    老郑带着军队站在了傅征的身后,集体行军礼。

    那一刻,在忠义面前,人人平等,傅征俯首致敬。

    接魂入土,安魂归乡,亦是告慰老赵:你护了家国、护了后人,家乡人都记得你,我们接你安稳回家。

    那一刻赵婶的嘴张着,没有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高澜手里那个覆着红旗的木盒。

    她不敢相信这里面装着的,是她的男人,那个一辈子要强,只知道埋头苦干,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男人。

    赵卫疆扶着他母亲,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从骨灰盒上移开,落在高澜脖子上的绷带上。白色的,刺眼的,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赵小禾站在后面,手里的手绢被她攥成了一团,她还不完全懂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妈妈哭了,哥哥的眼睛红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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