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8章 你来干什么,周正就够用了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是我。”高澜说。

    傅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急切,“东西寄出来了?”

    “嗯,刚寄出去。”高澜顿了顿,“跟你说一声,我去一趟华丰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华丰厂?”傅征的声音绷紧了,“你去那里做什么?”

    “追尾款。”高澜的声音很平,“顺便看看,他们的机器到底修好了没有。”

    “你别去了。”傅征的声音沉下来,“等我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高澜握着话筒,看着邮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的电线杆上蹲着几只麻雀,缩着脖子,像几个小灰球。

    “你来干什么?”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正就够用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傅征握着话筒,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周正就够用了。

    不是不用麻烦你,不是你别来,是周正就够用了。

    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你越是在乎什么,他们就越是对付什么。”

    她说的话,和父亲说的,竟然在同一个层面。只不过一个从防守的角度,一个从全局的角度。

    可她说得更冷静,更清醒,更不留余地。

    傅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高澜“嗯”了一声,挂了。

    话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傅征站在窗前,手里还握着话筒,半天没放下。

    窗外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操,口号声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层玻璃,像隔了一个世界。

    她不需要他。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不是委屈,不是自嘲,是一种很纯粹的、被事实反复碾压之后的平静。

    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水从上面流过去,它不动。

    邮局里,高澜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好,转身往外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清冷的轮廓勾得有些发白。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周正的吉普车开到厂门口的时候,他那张脸笑得像开了花。

    四十二岁,中等个头,肩膀宽厚,常年在基层跑,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粗大有力,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半旧的汗衫,看着不像个站长,倒像个修了半辈子车的老师傅。

    车门一开,他跳下来,几步走到高澜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高澜同志,你可算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嗓门不小,带着一股子东北人特有的热乎劲儿,“那张名片我都递出去好几个月了,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找我呢。”

    高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周站长。”

    “别站长站长的,叫周叔就行。”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手一挥,“上车。”

    高澜也不客气,拎着布包上了车。

    周正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吉普车稳稳地拐上了路。

    车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吱吱呀呀地播着样板戏,周正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厉害,他自己倒挺陶醉。

    高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白杨树,没说话,气氛却不尴尬。

    周正这个人,天生有种让人放松的本事。

    他不像有些领导,端着架子,说话拐弯抹角,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嗓门大,笑声响,像是把你当自家人。

    四十二岁的年纪,在县农机站干了十几年,从修理工一路干到站长,靠的不是关系,是真本事。

    他修过的拖拉机,比有些人吃过的盐还多。

    “周叔,”高澜忽然开口。

    周正一愣,随即笑得更开了,“哎,这就对了。”

    “华丰厂你熟吗?”

    周正的笑收了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华丰厂?省城那个?不算太熟,打过几次交道。怎么,他们欠你钱?”

    “尾款,拖了有一阵了。”

    周正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华丰厂前几年还行,省里排得上号的。这两年……”

    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听说换了管事的人,路子就变了,以前做农机配件,质量过硬,现在什么都接,飞机零件、汽车配件,来者不拒。”

    高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飞机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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