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4章 走!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把墙根照得暖洋洋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把刚才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过。

    老赵。

    干了七八年的老工人,家就住在镇上,媳妇本来在供销社上班,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小的才十岁,正是用钱的时候,前段时间小的生病了一直在住院,媳妇也没去工作,家庭确实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这老赵上个月还在车间里跟她说过话,问她图纸上一个尺寸的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被人收买的,可他今天的火气来得太急了。

    而且他孩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大病……怎么急成这样?

    高澜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往下想。

    回到家,高明德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回来,把烟头掐了,“怎么样?”

    “没事。”她进了灶房,卷起袖子开始淘米,“爷,厂里那个老赵,你熟吗?”

    高明德愣了一下,“老赵?赵德发?在厂里干了不少年了,技术还行,就是脾气急。怎么了?”

    “没事。”高澜把米下进锅里,盖上锅盖,“随便问问。”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夜里,天干物燥。

    连狗都懒得叫一声。

    农机厂的车间里亮着几盏灯,夜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散在机器旁边,有人打着哈欠,有人靠在墙上眯着眼。

    炉子里的火已经封了,只留一道缝,红光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暗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一个黑影从厂区后面的树林里钻出来。

    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不发出声响,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停下来,四下看了看。

    车间里的灯亮着,但窗户上结了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清,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堆暗灰色的粉末。

    他把纸包折了折,攥在手心里,猫着腰绕到锅炉房后面。

    后墙上有扇小窗,常年不关,他伸手一推,窗子开了,炉子里的火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压着眉头,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他把手里的粉末顺着窗口撒了进去。

    粉末落进炉膛,遇火即燃,火苗猛地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站在窗口看了两秒,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当一声尖叫划破了夜。

    “着火了——”

    高澜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被映红了。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冲出去。

    高明德在身后喊了一声“丫头”,她没听见。院门被她推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跑了,脚步声、喊声、哭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

    她跑得很快,鞋带松了没顾上系。

    风从耳边灌进来,拐过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厂方向的天已经烧红了半边,黑烟滚滚地往上翻,像一条蛇,扭着身子往天上蹿。

    厂门口乱成一团。

    有人从里面往外跑,有人往里面冲,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扯着嗓子喊“水!拿水来!”

    几个夜班的工人被人从里面架出来,衣服烧焦了,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分不清谁是谁。

    卫生员蹲在门口给他们检查伤口,一个年轻工人的手背上起了水泡,疼得直抽气。

    老马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一身的灰,嗓子都喊哑了,“老张呢?看见老张没有?”

    旁边的人摇头。

    “刚才还在——”有人喊了一声。

    “他去技术科了!说里面有重要的资料!”

    老马的脸刷地白了,“什么?他一个人去的?”

    “他说那些图纸是重要数据,不能丢——”

    高澜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人冲进火海。

    老马看到她时已经来不及了,喊了一声“丫头!”。

    没拉住她。

    车间里全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弯着腰,用手捂住口鼻,往技术科的方向摸。

    脚下的路看不清,凭着记忆走,左边是车床,右边是立柱,往前走三步,左转,再走五步——

    技术科的门开着。

    里面有个人影,弯着腰在翻桌上的东西。

    是老张。

    他的衣服袖子已经烧着了,他自己不知道,还在翻那些图纸,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老张!”高澜喊了一声,嗓子被烟呛得发疼。

    老张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丫头,图纸!我给你抢出来了!”

    他把怀里那摞纸往她面前递,手在抖,纸也在抖。

    他的脸上全是灰,眉毛烧没了半截,头发也焦了,可那笑还是跟平时一样,憨憨的,像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高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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