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裂缝


  “后来……”她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发现,他也有家人。他有老婆,有孩子,有父母。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那天他疲劳驾驶,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为了赶一个货单。他也不是故意的。”

    “那你原谅他了?”

    “不。”方楠奕摇了摇头,“我没有原谅他。我只是……不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很累了,没有力气再去恨了。”

    她说“我已经很累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

    是那种“我已经被生活打倒了太多次,不想再站起来了”的疲惫。

    “方楠奕。”我说。

    “嗯?”

    “你还有力气去爱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爱什么?”

    “爱你自己。”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爱过自己了。”

    “那你从今天开始学。”

    “学什么?”

    “学爱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别的东西——一种微弱的、摇曳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光。

    “怎么学?”她问。

    “先从吃饭开始。”我指了指她手里的饭团,“每天好好吃饭。不饿也要吃。不想吃也要吃。因为你的身体需要能量。你的身体在替你承受很多东西,你要对它好一点。”

    方楠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咬了一口。

    很大的一口。

    嚼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把整个饭团吃完了。

    “我吃完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很好。”我笑了,“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是我见过的、方楠奕最好看的一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动人。那是一种“我愿意试一试”的表情,一种“我还没有完全放弃”的表情。

    ---

    第二道裂缝,是关于她手腕上的疤痕。

    那是在我们认识大概两个月之后的事情。

    那天特别热,南城的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教室里像一个大蒸笼,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的,校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方楠奕那天穿了一件短袖校服——她平时都穿长袖,即使在最热的天也穿长袖。但那天实在是太热了,她终于换上了短袖。

    她的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还在,但没有了长袖的遮挡,手表下面的疤痕就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些细长的、白色的疤痕,纵横交错地分布在手腕内侧,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前臂的中段。有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像是很久以前的;有些还带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比较近期的。

    我看到了。

    但我没有问。

    我只是继续给她讲那道数学题——关于导数的应用,求函数的最值。

    “你看,先求导,令导数等于零,得到驻点。然后比较驻点和区间端点的函数值,最大的就是最大值,最小的就是最小值。”

    “嗯。”方楠奕点了点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

    她写字的姿势很奇怪——左手的手腕微微侧着,像是在刻意避免让手表碰到桌面。写几个字就要活动一下手腕,像是在缓解某种不适。

    “苏柠。”她突然停下笔,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看到了吧?”

    我没有装傻。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到了。”我说。

    “你不问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声很大,“知了——知了——”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我以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妈妈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每天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今天是几号,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然后下一秒就想起——她不会来了。她永远不会来了。”

    她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手表。

    “那种感觉……”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的世界突然塌了一块,那一块永远都补不上了。你每天都要从那块塌陷的地方走过去,每一次走过去,都会掉进去一次。”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苏滢走后的第一年,我每天醒来的时候,都会有一瞬间觉得“姐姐还在隔壁房间睡觉”。然后我会想起她不在了一秒之后,那一秒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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