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方楠奕


年寿命的人,说自己“时间很多”。这大概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但方楠奕信了。

    她点了点头,说:“那以后我每天课间都来问你,可以吗?”

    “可以。”

    从那天起,方楠奕成了我座位旁边的常客。每天课间,她都会拿着课本或者练习册过来,坐在林栀的椅子上(林栀对此已经习惯了,她甚至主动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自己去坐方楠奕的椅子),安静地等我给她讲题。

    她学东西很快,只要理解了基本概念,就能举一反三。她的问题从来不在于“不会做”,而在于“不敢做”——她总是怀疑自己的答案,总是在做完之后反复检查,总是在确认了无数次之后才敢写下最终结果。

    “你太不自信了。”有一次我忍不住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谁没有做错过事?”

    “我做错的事……很严重。”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的目光垂下去,盯着桌面,手指在练习册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微微发白。

    我没有问是什么事。

    但我注意到,她的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又往袖子里缩了缩。

    ---

    真正让我和方楠奕的关系发生质变的,是那天放学后的事情。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暴雨,南城的夏天总是这样,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暴雨倾盆。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天上有人打翻了一盆水,哗啦啦地往下倒。

    我没有带伞。

    林栀那天请假了,没有人可以蹭伞。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雨太大了,大到连对面的实验楼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几个男生卷起裤腿冲进雨里,瞬间就被浇成了落汤鸡。

    “苏柠。”

    我回过头,看到方楠奕站在我身后。她也背着书包,手里撑着一把伞——一把很旧的伞,伞面上有一个小洞,雨水从洞口渗进来,滴在她的肩膀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你没带伞?”她问。

    “没有。”

    “我送你。”

    “你家在哪个方向?”

    “东边。”

    “我家在西边。不顺路。”

    “没关系。”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先送你,再回去。”

    “那你要多走半个小时。”

    “没关系。”

    她撑开伞,走到我身边。伞很小,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撑就有些挤了。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湿了。

    “你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会淋湿的。”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习惯了。”她说。

    “习惯淋雨?”

    “习惯……不被淋到的那一方。”

    这句话有些绕,但我听懂了。她的意思是——她习惯了把好的东西让给别人,自己承受不好的部分。

    我们并肩走进雨里。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啪啪啪”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鼓。地上的积水没过鞋面,凉凉的,从鞋子的缝隙里渗进来,袜子很快就湿了。

    “方楠奕。”我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

    “什么?”

    “我是说——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课间也一个人。你不喜欢跟别人在一起吗?”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脏停跳半拍的话。

    “因为……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雨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落在我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水帘。方楠奕站在水帘后面,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伞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来,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方楠奕。”我说,“你不是麻烦。”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听到了吗?”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麻烦。从来都不是。”

    雨声很大,但我确信她听到了。

    因为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哭泣。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咬得发白,但哭出来的声音却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像是怕自己的悲伤会打扰到别人。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我母亲的还要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树枝。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哭吧。”我说,“不用忍着。”

    方楠奕终于哭出了声。

    那把伞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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