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方楠奕
些事情不想说,她就不问。这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我爬六楼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我扶着栏杆歇了两次,才终于爬到了顶楼。
铁门没有锁——方楠奕在里面。
她坐在昨天同一个位置,背靠着围栏,手里没有拿书,只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慢得像是在散步。
听到门响,她又要站起来走。
“别走。”我说。
她愣住了,保持着一个半蹲半站的姿势,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
“我就坐一会儿,不说话。”我走到天台的另一边,离她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靠着围栏坐下来,“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方楠奕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坐了回去。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很久。我在看手机,她在发呆。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呼呼的,从耳边掠过,带着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
“你为什么来这里?”她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教室里太吵了。”我说。
“你昨天也来了。”
“嗯。”
“昨天有另一个人陪你。”
“那是我朋友,她叫林栀。”
方楠奕没有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没有再试图离开了。
那天我们在天台上坐了大概四十分钟。离开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她说了句“明天见”。
她没有回答。
但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到了第五天,她终于跟我说了第二句话。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因为这里安静。”
“教室里也很安静。”
“教室里不安静。”我笑了笑,“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打瞌睡。这些声音加起来,比菜市场还吵。”
方楠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不喜欢热闹?”
“不是不喜欢。”我想了想,“是……热闹跟我无关。”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不是那种匆匆一瞥,而是真正的、直视的目光。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警惕,是一种……理解。
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理解。
“我也是。”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发呆。
但从那天开始,她不再躲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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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得很慢。慢得像两棵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草,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一点一点地靠近。
第一周,我们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她发呆,我看手机或者写日记。偶尔我会说一两句话,她偶尔会回一两个字。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但那是一种舒服的沉默——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自在。
第二周,她开始在我旁边坐下来。不是隔着三四米远,而是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她还是会发呆,但有时候会偷偷地看我——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动物,在洞口探头探脑。
第三周,她终于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苏柠。”我说,“柠檬的柠。”
“苏柠。”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
“你呢?”
“方楠奕。”
“楠奕……哪个楠?”
“楠木的楠,奕是……神采奕奕的奕。”
“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神采奕奕地长大吧?”
方楠奕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你呢?”她问,“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我妈说,她生我的时候在喝柠檬水,就随手取了这么个名字。”
“……”
“很随便吧?”
“不随便。”方楠奕摇了摇头,“我觉得……很好。柠檬虽然酸,但它有味道。总比……总比没有味道好。”
她说“没有味道”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我没有追问。
因为我知道,有些伤口,不能急着去碰。你得等它自己结痂,等它自己脱落,等它下面长出新的皮肤。在那之前,你能做的只是——在旁边陪着,不说话,不追问,只是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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