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名字
洞里的东西不动了。
“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但你儿子叫小军,上小学三年级。”
“你老婆在超市上班,你每天晚上九点半收摊,推着三轮车回家。”
“你最后一次收摊,没有回家。”
那个影子的身体开始发抖。
黑洞里流出眼泪,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像水,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谢你记得我。”
它消失了。
陈律大口喘气,后背的衬衫湿了,贴在皮肤上。
画面碎了。
他站在城东派出所的值班室里。
老旧的桌椅,墙上的锦旗褪了色。
“人民卫士”四个字只剩“人民”还看得清。
饮水机上的水桶空了,桶底积了一层灰。老周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
老周是去年死的,值夜班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之后人没了。
三天后,在城郊发现了他的尸体,下半身不见了,上半身还穿着警服,警号还在。
老周转过身。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空洞。
他的警服上全是灰,领口的扣子掉了,露出发黄的衬衣。
“小陈,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当了三年警察,见过多少死人?你救过几个?”
陈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法典。
“你救过李福贵,救过周文超,救过地铁隧道里那些人。”
“但你没救过我。”
“我死的时候,你在哪?”
老周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朝陈律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板砖裂开了。
“你在睡觉,你在做梦,你梦见有人在看你,你醒不过来。”
陈律的喉咙发紧。
那天晚上他值完班回到宿舍,躺下就睡着了。
他确实听见了什么,但醒不过来。
有人在敲门,他知道。
他听见了,但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他拼命想睁眼,睁不开。
他拼命想起来,起不来。
然后敲门声停了。
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老周死了。
“你听见敲门声了吗?”
老周站在他面前,空洞的眼睛盯着他。
“你听见我喊了吗?你听见了,你只是醒不过来。”
陈律闭上眼睛。
老周活着时候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
老周喜欢抽烟,烟灰总是掉在警服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老周值班的时候喜欢泡浓茶,茶叶沉在杯底。
老周最后一次值夜班,给他发了条消息:
“小陈,明天我退休了,请你吃饭。”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老周死了。
“我记得你。”
陈律睁开眼睛。
“你姓周,五十八岁,当了三十年警察。”
“你喜欢抽烟,喜欢喝浓茶。”
“你退休前一天值夜班,听见有人敲门,你开门出去了。”
“但你没有回来。”
老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记得你,你不是被我忘记的。”
老周的眼泪流下来。
眼泪滴在地上,变成了水渍。
他的脸开始变化,灰白色褪去,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他的眼睛不再空洞了,里面有光。
“谢谢你记得我。”
他笑了。
他消失了。
陈律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画面又碎了。
他站在总队会议室里。
灯全开着,白得刺眼,照得地板反光。
桌边坐着四个人。
货车司机、护士、退休老师、超市收银员。
那四个死者。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们的脸不是灰白色,是正常的颜色,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们穿着自己死的时候穿的衣服。
货车司机穿着灰色的夹克,拉链用别针别着。
护士穿着白色的制服,领口有口红印。
退休老师穿着格子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错了。
超市收银员穿着红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名牌,名字模糊了。
“你认识我们。”
货车司机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见过我们。”
护士的眼睛盯着陈律,一眨不眨。
“你记得我们的名字吗?”
退休老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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