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川说得轻巧，吴夏草却没松手。

    她目光从那些白花花的银锭移到儿子脸上，又移到他的腿上，裤腿卷着，

    露出的那截小腿上隐约有几道淡淡的印子，在油灯底下看不太真切，可她心里头清楚得很。

    开头半个月的时候，李见川日日在船上坐着划，一坐就是大半日。

    一天三四个时辰都在水面上漂着，除了靠岸卸货装货送货那会儿能站起来，其余时候就这么干坐着。

    坐得久了，腿就跟灌了铅似的，晚上收船回家，脚脖子肿得鞋都脱不下来。

    有一日，李见川回来，忽然就说腿疼，当时吴夏草打了灯一看，李见川的整个小腿肚上全是那种纹路，密密麻麻的，当时两人都吓了一跳。

    后来趁着林茂源在家休沐的时候，抽空去找林大夫看了，说是血脉壅滞，久坐不动，血气在腿脚处淤住了，筋脉浮露于外，若不调理，时日长了会生出更多病症。

    后来林茂源说，划船的活计离不了水，可也不能死坐着。

    他教李见川，坐半个时辰就换着站起来撑着船篙划一阵，站累了再坐下来，让腿上的血脉换着流通。

    还让他每日收船之后用热水泡脚，把小腿肚往上捋一捋，把那些鼓出来的筋脉往回推。

    李见川照着林茂源说着这么做了，坐着划一阵，站着撑一阵，轮换着来。

    刚开始那两天站着撑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肩膀也疼，可过了几日就习惯了。

    如今腿上那些纹路已经消下去不少，剩下这几道也浅了，不疼了。

    李见川察觉了吴夏草的目光还落在他腿上，便主动从条凳上站起身，弯腰把两只裤腿一起往上卷，一直卷到膝盖上头，露出两条完整的小腿来。

    油灯的光照上去，那几道暗青色的纹路确实浅了许多，只在皮肤底下隐隐约约地透着一层，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了。

    "娘，你看，"

    李见川拿手指头在小腿肚上按了两下，又拍了拍，

    "早就不疼了，照林大夫说的做了，那些鼓出来的筋脉都退下去了，

    如今站着坐着一整天也不酸胀了，收船回来泡泡脚，第二天早上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他原地蹦了两下，脚后跟落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朝吴夏草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吴夏草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把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慢慢吐出去，

    "坐下说话。"

    李见川把裤腿放下来，重新在条凳上坐了。

    吴夏草也坐回桌边，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目光从李见川脸上挪到桌面上那几枚银锭摆过的位置上，又挪回来，像是盘算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见川，你过了年就十五了。"

    吴夏草的声音放得软和，可里头那股子认真劲儿一点没少，

    "杏花村老周家那个闺女，娘打听过了，今年也十五，人老实本分，在家做活利索，针线活也好，

    她家也不是那种挑三拣四的人家，娘想着，趁如今手里头也有了些底子，找个媒人去相看相看，先把亲事定下来，往后你跑船也跑得安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李见川，等着他接话。

    李见川听完，脸上没什么犹豫的神色，直接摇了摇头，

    "娘，这事儿先不急。"

    "我还年轻，十五岁的人着什么急成亲，我想着再攒几个月，先把咱家那船换了，

    一丈的船太小了，装不了大件货，跑再多趟也顶不上人家二丈船一趟，

    换了船，我跟爹两个人一起跑，挣得比现在多得多，

    到时候手里头宽裕了，亲事也有底气，不叫人家姑娘跟着我吃苦。"

    他说完这个，转头看了李来忠一眼。

    李来忠坐在门槛边上的小板凳上，听李见川这么说便也顺着开口，

    "见川说得在理，船小了，跑不出大钱，换了船，爷俩一起上河，我心里头也踏实。"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娘，姑娘的事不急，好日子在后头。"

    吴夏草看了看父子俩，也不是那种犟人，站起身来拿围裙拍打了一下衣襟，

    "你们爷俩说了算，先换船也好，媳妇儿的事往后再说，反正我们家见川这模样这心性，也不怕娶不上好姑娘。"

    她说着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李见川笑了一下，

    "你今晚好好歇着，娘给你烙两张饼。"

    灶间的门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铁锅搁上灶台的声响传过来，"铛"的一声，跟着就是油热了的滋啦声。

    香气顺着门帘缝钻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把堂屋里那股子清冷的月色味道盖了过去。

    李见川坐在条凳上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一层老茧在油灯底下泛着黄褐色的光，粗糙得磨手，可他自己看着，嘴角却慢慢地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