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孙影抬脚就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布兜，转身就往门口走，半个回头都没给。

    王强腾地起身，差点带翻了凳子，“你站住！”

    孙影的脚步没停。

    王强追了两步，一把横在她跟前，脸涨得通红，“两千。两千成了吧。你坐回去。”

    孙影这才停下，偏过脸瞅他，慢悠悠笑了。

    “早这样不就结了。”

    她踱回桌边坐下，从那旧布兜里头摸出一沓皱巴的纸，又掏出半截铅笔头，一并往王强跟前推。

    “写。”

    王强一愣，“写啥？”

    “借条。”

    孙影把铅笔头往他手里头一塞，“你欠我两千块，白纸黑字，按个手印。省得往后你赖账。”

    王强捏着那截铅笔，半天没落笔。

    “写啊，磨蹭啥。”

    王强咬牙，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完抬头。

    “日期咋填？”

    孙影掰着指头算了算。

    “十四年前，那年我十六。就填那天。”

    王强的手一抖。

    “十四年前？那会儿我跟你压根没……”

    “我让你填几年前，你就填几年前，废话真多。”

    王强把后槽牙咬得咯响，到底是把那个早年的日子填了上去，蘸了印泥，重摁下一个手印。

    孙影拿起那张借条，迎着光瞧了瞧，满意地折好，揣进怀里头。

    她站起身，“饭我吃饱了，条我也拿齐了。回见。”

    撂下这话，她拎着布兜，慢悠悠出了饭店。

    王强黑着一张脸回了家，把这一通遭遇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堂屋里头当场就炸了。

    “按手印？还填十四年前？她这是要把这两千坐实了！这死女人，咋这么阴损！”

    王忠文蹲在门槛上，半天没出声。

    “爹，您倒是说句话啊。”王强急了。

    王忠文闷闷开口，“认栽吧。掏钱，了事。”

    王强一拳砸在桌上，没再吭声。

    那头，孙影揣着借条，没回家，径直拐进了街道办。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孙主任正埋头核一摞表格。

    “孙主任。”

    孙影把那张借条往桌上一搁，“您给瞧一下。”

    孙主任抬起头，拿起那张纸扫了两行。

    他干这行十几年，啥没见过，这纸还带着新折的硬棱，铅笔印子黑亮黑亮的，分明是刚写的，可上头那日期，却填着十四年前。

    他把借条搁下，抬头看孙影。

    “这条……是王强写给你的？”

    孙影点头点得干脆，“他欠我两千块钱，十几年了，一直赖着不还。今儿总算肯认了，写了这借条。”

    孙主任盯着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喉头动了动。

    这里头的猫腻，他一眼就瞧出来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你确定，这是王强亲笔写的，亲手按的印？”

    孙影笑眯眯的，“您要是不信，咱这就去他家对质。当着他全家的面，问他认不认。”

    孙主任在原地杵了片刻，他这趟过太多浑水，深知有些事，挑破了反倒收不住场。

    他到底是站起身，把那借条揣进兜里头，“走一趟。”

    俩人前后脚进了王家那院子。

    王强娘正在院里头喂鸡，一抬头瞧见跟在孙主任身后的孙影，那把鸡食盆掉在地上。

    她指着孙影，“你还有脸来！欺负人也得有个数！”

    孙主任摆了摆手，从兜里头掏出那张借条，展开。

    “老嫂子，先别急，我今儿来，是替孙影做个见证。这上头写着，王强欠她两千块钱。”

    他抬眼扫了一圈：“我问，这条，王强认不认？”

    院门口，不知啥时候围了一圈街坊。

    几个凑近了的，伸长脖子往那借条上瞄。

    人群里头有人嘀咕开了。

    “这纸……咋瞧着这么新呢？”

    “可不。日期填的十几年前，这墨迹咋还黑亮的？”

    “这里头，是不是有啥说道啊？”

    街坊们那几句嘀咕还没落地，王强从屋里头出来了。

    他手里头拎着个布包，沉甸的，走到孙影跟前，往她怀里头一塞。

    他冷声道，“条我认。钱给你。拿了赶紧滚。”

    孙影没急着接，她把那布包掂了掂，慢悠悠解开口。

    院门口围着的街坊全往前凑了凑，几个人伸长脖子，往那布包里头瞄。

    一沓票子，码得整齐。

    孙影也不嫌人多，她蹲在地上，把那沓钱抽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得仔细，连那毛票都没落下。

    “一百……五百……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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